在萧瑾渊愈发惊诧的目光中,沈听澜缓缓道出了自己的见解,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掷地有声。
“父皇最忌惮的是什么?是皇子结党,是你们兄弟之间私下勾连,互为羽翼。他给了您京畿防务,名为恩宠,实为考题,看您会如何利用这份权力,看您会与谁走得更近。”
“而这把火,恰恰帮您‘斩断’了所有嫌疑。它让您在一夜之间,成了所有兄弟的公敌。一个被所有人孤立的皇子,一个看起来没有任何盟友的孤臣,他还能依靠谁?”
“他只能,也只敢依靠君父的圣心。”
“一个只能依靠君父的儿子,在父皇眼中,才是最安全、最放心的儿子。”
沈听澜的话语清晰地落在他耳中,让萧瑾渊纷乱的思绪瞬间清明,眼前豁然开朗。
他怔怔地看着她,眼底的波澜渐渐平息,只剩下一种几乎将他淹没的惊愕。
孤臣……
是啊,他怎么没想到!
敌人想用这把火将他置于死地,却阴差阳错地帮他向父皇递上了一份最完美的“投名状”!
一份证明他“六亲不认、唯君父之命是从”的投名状!
这后宅之中,方寸之地,她一个从未干预过前朝政事的女人,怎么能将帝王心术和朝堂的波诡云谲,看得如此通透?这比他麾下任何一个幕僚,都看得更深,更远!
他喉头滚动,涩声问道:“你……为何会懂这些?”
沈听澜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垂下了眼帘。那纤长的羽睫,完美地掩盖住了她眸底深处,那片属于大夏元后沈听澜的无尽沧桑与悲凉。
元恒,也是这样一步步,被他的君父,逼成了孤家寡人。
她端起茶盏,饮了一口,温热的茶水压下了心头翻涌的旧事。再抬眼时,眼中已是一片澄澈。
她轻声道:“妾身不懂朝政。”
“只是身为王府主母,这府中上下百余口人的性命荣辱,皆系于爷一身。妾身不能不懂,何时是风,何时是雨。”
她巧妙地将自己这份超凡的智慧与洞察力,归因为一个妻子对丈夫和家庭最深沉的守护。
既展示了自己无可替代的价值,又完美地契合了“温知瑜”这个郡王正妃的身份。
萧瑾渊的心脏,被这句话攫紧了。
府中上下百余口人的性命荣辱……
不能不懂,何时是风,何时是雨……
他看着她,看着她苍白却沉静的侧脸,看着她那双能洞悉一切的凤眼,心中那道名为“戒备”的坚冰,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他一直将她视为一个合格的、摆在正院的摆设。他欣赏她的美貌,敬重她的家世,却从未想过去了解她的内心。
他一直以为,她和其他后宅女人一样,所求的不过是丈夫的宠爱与家族的荣耀。
直到今夜,他才发现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她所拥有的,是与他比肩,甚至超越他的格局与智慧。她所守护的,是他整个王府的命运。
一股浓重的懊悔与愧疚,就这么撞进了心口。
他凝视着她,许久,那句话便脱口而出,声音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艰涩与真诚。
“知瑜,过去……是我冷落了你。”
这是他萧瑾渊,第一次为一个女人,为自己的过去,低头。
这句迟来的歉意,在静谧的空气中轻轻回响。
然而,预想中的激动、欣喜,甚至丁点的动容,都没有出现在沈听澜的脸上。
她只是缓缓抬起眼眸,看向他,唇角牵动了一下,那笑意淡得看不出情绪。
那笑容里,没有积年的怨怼,没有守得云开的欣喜,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清可见底的澄澈与疏离,将他远远隔绝在外,那神情是在听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故事。
她缓缓站起身,对着他,端端正正地福了一礼,动作标准得可以用尺规去丈量。
“夜深了,爷明日还要早朝,早些安歇吧。”
说完,她便转过身,走向通往内室的珠帘。宝蓝色的裙角划过地面,悄无声息,留给萧瑾渊一个客气、端庄、却又无比遥远的背影。
萧瑾渊伸出的手,停在了半空。
那句他生平第一次说出口的道歉,就这么撞在了一堵无形的、柔软却坚不可摧的墙上,被轻飘飘地弹了回来。
他看着那道珠帘在她身后轻轻晃动,隔绝了两个世界。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失落与烦躁,一团火在胸口燃烧,却找不到出口。
他意识到,或许从那个他任由儿子高烧垂危的夜晚开始,他,就已经永远地失去了那个会为他一句话而心绪起伏的温知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