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较于自己的装扮,她更看重的,是对萧承泽的教导。
入宫前一日,她没有让儿子死记硬背那些讨巧的话术,而是将他带到书房,亲自考核了他的功课。
“母妃,若皇爷爷问我书读得如何,我该如何回答?”萧承泽小脸上满是认真。
“他问什么,你便答什么。”沈听澜抚摸着儿子柔软的发顶,语调温和,吐字却分外清晰有力。
“你只需记住,言由心生,诚字为先。读了便是读了,没读便是没读,懂了就是懂了,不懂便虚心请教。你不必畏惧,也无需讨好。你是我温知瑜的儿子,当有自己的风骨。”
萧承泽眼中尚有几分茫然,却还是用力点了点头,将“诚字为先”和“风骨”两个词,牢牢记在了心里。
翌日傍晚,御苑设宴。
琉璃灯盏将整个园子照得亮如白昼,丝竹管乐之声不绝于耳,皇子公主、内外命妇们衣香鬓影,言笑晏晏,一派和乐融融的景象。
沈听澜安静地坐在萧瑾渊身边,不多言,不多看,只偶尔低头为萧承泽布菜,或轻声提醒他坐姿。
她的姿态端庄周正,与此情此景全然相融,一举一动都带着大夏元后时深入骨髓的仪态。
苏轻瑶的禁足早已解除,今日也得以出席。
她远远地坐着,看向沈听澜的目光充满了怨毒与不甘,却到底不敢再公然挑衅。那日被沈听澜一番话堵得灰头土脸的场面,至今仍是她的噩梦。
宴至中巡,酒过三觞。
坐在上首的乾宁帝兴致颇高,目光在众皇孙中扫过,最终落在了那个坐得笔直、安安静静的萧承泽身上。
“承泽,”乾宁帝含笑开口,“到皇爷爷这里来。”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汇集过来。萧承泽小小的身子绷紧了,本能地转头看了一眼身旁的母亲。
沈听澜对他安抚地微微颔首,他便立刻定下心神,起身,迈着小步子,沉稳地走到御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个大礼:“孙儿拜见皇爷爷。”
“好,好孩子。”乾宁帝龙颜大悦,将他拉到身边,指着满园的菊花问道:“朕考考你,可知‘不是花中偏爱菊,此花开尽更无花’是何人所作?又是何意?”
这是一个极常见的考校,众人都以为萧承泽会标准地答出是元稹所作,表达对菊花的喜爱。
萧承泽却想了想,仰起小脸,清脆地答道:“回皇爷爷,此诗乃唐人元稹所作。孙儿以为,诗人偏爱菊花,不仅因其美丽,更因其不畏霜寒,于百花凋零后独自盛开。母妃教导孙儿,做人当如这秋菊,要有傲骨,不与人争一时之艳,但求守一世之节。”
这番回答,不仅道出了出处,更引申出了品格的见解,远超一个八岁孩童的认知。
乾宁帝抚掌大笑,赞许之情溢于言表:“说得好!说得好!”
他兴致更高,又问:“那你再说说,为君者,当以何为重?”
这个问题一出,连旁边的几个成年皇子都屏住了呼吸。这已不是考校功课,而是涉及治国理念了。一个孩子,稍有不慎,便会说错话。
萧承泽却毫不怯场,他记着母妃的话,言由心生。
他认真地想了想,用稚嫩却无比清晰的声音说道:“孙儿以为,为君者,当以‘仁’、‘明’二字为重。仁者,爱人也。爱护自己的子民,让他们有衣穿,有饭吃。明者,明辨是非也。赏罚分明,不听信谗言,不冤枉一个好人,也不放过一个坏人。”
“这道理,和母妃管家是一样的。”他最后补充了一句。
童言无忌,却直指核心。
满座皆惊。
乾宁帝先是微愕,随即爆发出一阵更为洪亮的笑声,他指着萧瑾渊,笑意从眼角眉梢漾开:“好!好一个仁、明!老四,你这个媳妇,教子有方啊!”
他朝远处垂眸静坐的沈听澜投去一道长长的目光,她对这一切赞誉置若罔闻,而他投去的目光里,第一次带上了全然的欣赏与郑重的审视。
这一眼,胜过千言万语。
整个宴席上,所有看向沈听澜的目光,都变了。
宴席结束后,乾宁帝果然单独留下了萧瑾渊,翁婿二人在御书房谈了许久。
回府的马车上,气氛与来时截然不同。
萧瑾渊的神色凝重,但眼底却有某种压抑不住的亮色在闪动。
他一上马车,便迫不及待地对沈听澜说:“父皇将整顿京畿防务的差事,交给我了。”
这是一个极为重要的、能接触到兵权的差事,也是其他几位皇子一直虎视眈眈的肥肉。
他看着眼前这个淡然的妻子,一个念头无比清晰地浮现。
若没有她教养出承泽今日在御前的惊艳表现,若没有她那一番关于“仁明”的论调,这个天大的好机会,绝不会落到自己头上。
这个机会,是她为他挣来的。
他第一次生出一种想要真正去了解这个女人的冲动,想拨开她那层清冷的面纱,看看底下究竟藏着怎样一个玲珑剔透的灵魂。
然而,就在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的时候,马车外忽然传来一阵巨大的骚动和惊慌的叫喊声。
一个护卫策马追上马车,急声禀报:
“爷!王妃!不好了!”
“走水了!八爷府的方向走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