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短半月,四爷府的风气焕然一新。
账目变得清晰透明,府中的用度肉眼可见地节俭下来,下人们每月也能足额领到自己的月钱和份例,再不必看管事的脸色。
沈听澜赏罚分明,对忠心办事的下人从不吝啬,对阳奉阴违者也绝不手软。
渐渐的,下人们再谈起这位嫡王妃,过去的怜悯与轻视已荡然无存,只余下深深的敬畏。
萧瑾渊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什么都没说,但苏培盛隔三差五送往正院的那些顶级补品和珍稀药材,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贵重和用心。
这日午后,天气晴好。
沈听澜正在院中的葡萄架下,教萧承泽下棋。
萧承泽小小的身子坐得笔直,正蹙着眉头,思考着下一步棋的落点。
就在这时,府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与哭喊。
管家匆匆跑来,神色为难地禀报:“王妃,府门外……门外跪着一个少年,说是……说是之前被发卖的张奶娘的儿子。”
院中伺候的下人闻言,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悄悄竖起了耳朵。
“他满身是伤,说是从苏家庄子上逃出来的,跪在门口,磕头都磕出血了,哭着求王妃您救救他全家……”
下人们议论纷纷。
这张奶娘当初可是威胁过王妃的,如今她家出了事,王妃不落井下石就算仁慈了,怎可能出手相救?为了避嫌,只怕也会置之不理吧。
然而,沈听澜只是将手中的棋子轻轻放回棋盒,用平稳的语调吩咐:“去,把人带进来。”
片刻后,一个衣衫褴褛、浑身是伤的少年被带了进来。
他一见到沈听澜,便“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不住地磕头,哭得撕心裂肺:“王妃娘娘!求您发发慈悲,救救我爹娘和妹妹吧!我娘被发卖后,苏家就把我们一家人赶到了最苦的庄子上,日日打骂,不给饭吃!我再不跑出来求您,他们就要被打死了!求王妃开恩啊!”
沈听澜静静地看着他,没有立刻说话。
她站起身,当着院中所有下人的面,朗声对管家说道:“持我的名帖,备上一份厚礼,亲自去一趟苏家。”
院中众人皆是一怔,面面相觑。
只听她继续说道,声音并不高昂,却掷地有声,传遍了整个院子。
“告诉苏家,张氏之过,已由我处置,她也付出了代价。但祸不及家人,更不及老幼。我四王府虽赏罚分明,却非赶尽杀绝之辈。若任由其家小在苏家庄子上受此磨难,传扬出去,岂不是显得我四王府毫无容人之量,更会连累王爷的仁德清誉?”
一番话,说得在场所有下人心中都是一热。
管家更是激动得满脸通红,重重一躬身:“是!老奴这就去办!”
苏家自知理亏,更不敢得罪如今在四爷面前深受宠信、手腕又如此强硬的沈听澜,只能捏着鼻子,将张奶娘一家老小恭恭敬敬地送了出来。
沈听澜并没有将张奶娘一家留在府中。
她将这一家人,安置在了京郊一处属于温知瑜的嫁妆庄子上,给了他们几亩薄田和一间屋舍,让他们自食其力。
她只派人传了一句话:“过去的事,一笔勾销。只要你们安分守己,王府便会护你们周全。”
这一手看似“以德报怨”的操作,却让府中所有下人的心彻底安定下来,再无旁骛。
他们终于彻底明白,这位新主母,有霹雳手段,更有菩萨心肠。
跟着这样的主子,才是一条真正的活路。
当晚,萧承泽临睡前,小小的手紧紧拉着沈听澜的衣袖。
他仰着小脸,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在烛光下亮得惊人,用一种小大人似的口吻,认真地说道:“母妃,您和以前不一样了。”
沈听澜心弦微拨,柔声问他:“哦?哪里不一样了?”
萧承泽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以前,您只对我一个人好。”
“现在,您也对别人好。可是……他们好像比以前更怕您了。”
童言无忌的话语,在她心头轻轻一拨,让她陷入了沉思。
她正想开口,教导儿子一些关于“仁慈”与“威严”的道理,脑海中那熟悉的系统提示音,不期然地响了起来。
但这一次,那声音不再是全无起伏的机械音。
那是一道清朗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干净与暖意的声线,其中还夹杂着些许与有荣焉的赞许和骄傲。
【“仁慈需要锋芒”,母亲,您做得很好。】
这声音……这称呼……
“啪”地一声,沈听澜手中捧着的书卷掉落在地毯上。
她整个人僵在原地,全身的血液在这一瞬间停滞,又在下一秒冲上头顶,撞得她眼前发黑,耳中只剩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那双历经千帆、总是沉静的凤眸里,第一次翻涌起骇浪。她霍然抬头,目光直直钉在虚空中的某一点,几欲将其洞穿。
她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吐不出半个字。
最终,才用尽全身力气,挤出一句轻微的低喃。
“元恒……是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