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笔开支后面,附着一张单独的纸条。
上面没有多余的言辞,只清晰地罗列出几条线索:
“八百两,由刘管事支取,出账凭据为‘苏记商号’。”
“苏记商号,为苏家二房庶子所开,主营南北杂货。”
“同期,八爷门下户部主事李源,于京郊置办一处别院,耗银千两。”
“李源之妻,与苏侧妃之母,乃是表姐妹。”
短短几行字,没有一句指控,却勾勒出一条完整的资金流向和人脉关系链。
这已不是后宅妇人的愚蠢和贪婪,而是他那个在朝中处处与自己作对的八弟,将手伸到了他内院的铁证!是背叛!
“啪!”一声脆响,萧瑾渊合上了账册,握着册子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书房内的温度骤降。
一旁的苏培盛心头一跳,赶忙垂首,不敢去看那双酝酿着风暴的眼睛。
“自今日起,后院管家之权,由王妃全权执掌。”
他的声音又沉又硬,字字都带着金属摩擦般的质感。
“苏氏……禁足于清芷院三月,闭门思过,抄《女诫》百遍。无我的命令,不许踏出院门一步!”
他看向沈听澜,怒意、失望与被背叛的阴冷在他胸中交织,而在这片混乱之下,一种全然陌生的审视感,正悄然浮现。
“这次,是我看错了人。”
沈听澜平静地听着,缓缓福下身去。
“谢爷信任。”她顿了顿,抬起头,迎上他探究的目光,声音依旧沉静。
“只是此事干系重大,尤其牵涉苏家与……八爷。妾身以为,不宜声张。”
“对外,只说妹妹偶感不适,需静心休养即可。如此,既能保全爷的体面,亦能稳住后院人心,不让外人看了笑话。”
沈听澜这句为大局考虑的话,让萧瑾渊紧绷的下颌线略微松弛。他眼底翻涌的寒意退去,换上了一种混杂着震惊与欣赏的探究。
他一直以为,温知瑜只是一个合格却平庸的正妻。他从未想过,这个被他忽视的女人,不仅有整肃内院的魄力,更有他最看重的“格局”。
他沉默了许久,终于颔首,语气也缓和了些许。
“你做得很好。就按你说的办。”
当晚,正院灯火通明。
沈听澜端坐上首,手中把玩着那枚象征着王府管家权的令牌与印章。
她身形清瘦,脸色还带着病气的苍白,可那双沉静的凤眼扫视下来时,底下跪着的管事们只觉得后颈发凉,连头都不敢抬。
底下,府中所有管事、领事妈妈,乌压压跪了一地,连呼吸都小心翼翼,不少人已是汗湿重衣。
沈听澜没有立刻处置任何人,只是先宣布了三条新规矩。
“第一,未来一月,府中所有采买、支取,无论大小,必须有两人以上副署,方可入账。”
“第二,每日账目需日清日结,傍晚交由我亲自过目。”
“第三,各院份例,严格按照规制发放,不许多一分,也不许少一厘。若有短缺,直接来问我。”
三条规矩,清晰、严明,堵死了所有暗箱操作的可能。
众人心里刚松了口气,以为今日能平安过关,沈听澜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
她的目光在人群中逡巡片刻,最后停在三个面如土色的管事身上。
那三人,正是之前在烂账中获利最多,也是苏轻瑶最得力的心腹。
“周管事,刘妈妈,赵管事。”
她的声音不高,吐出的每一个字却都沉甸甸地砸在众人心上。
“你们三个,自己去苏培盛公公那里,领三十板子,然后去京郊的庄子上当差吧。”
话音未落,两个身强力壮的婆子已经上前,一把架住了跪在最前面的周管事,就要往外拖。
这毫不留情的处置,让所有人都噤若寒蝉,厅内只余下那周管事被拖拽时粗重的喘息。
被拖拽的周管事面如死灰,他明白自己这辈子都完了。
然而,就在他被拖到门口时,绝望与怨毒让他爆发出了最后的疯狂。
他用尽全身力气挣扎着扭过头,一双充血的眼睛怨毒地盯住上首那个清冷的女人,从喉咙里挤出嘶哑的话语:
“王妃如今真是威风!可您别忘了,当初被您发卖的那个张奶娘,她的一家老小,可都还在苏家名下的庄子里做活呢!”
“您断了我们的活路,可要当心小殿下的安宁!”
这赤裸裸的威胁,如同一盆淬了毒的冰水,当头浇下。
苏轻瑶这场虽败,可她留下的毒刺,却对准了这位沈听澜最柔软、最致命的软肋。
更何况,藏在暗处的威胁,又何止这一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