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听澜的声音轻飘飘的，落入苏轻瑶和孙先生耳中，却让两人背心同时沁出冷汗，绷紧的神经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西域奇楠香。

那八百两银子，是苏轻瑶的死穴。

孙先生整个人抖得衣衫窸窣作响。

苏轻瑶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袖中的拳头攥得死紧，指甲深深陷进了掌心。

然而，沈听澜并未追问。

在众人屏息的注视下，她只将目光在跪地的孙先生身上略作停留，便淡然收回，那要命的问题竟真被她当作了随口闲谈。

“账目繁杂，在这里核对怕是要扰了妹妹和诸位管事的清静。”她转向身后的春晓，“把这些账册，都搬回正院去。”

“是，王妃。”

几个身强力壮的婆子上前，在苏轻瑶怨毒的注视下，将那一摞摞承载着她所有秘密和罪证的账册，一本不落地搬走了。

沈听澜看都未再看苏轻瑶一眼，转身，步履从容地离开了账房。

那沉静的宝蓝色背影远去，苏轻瑶只觉得眼前发黑，浑身的血液都凉透了。

接下来的三日，四爷府内一片死寂，连下人们的脚步声都轻得听不见。

所有人都明白，一场决定这后院谁主沉浮的风暴，正在那扇紧闭的门后酝酿。

苏轻瑶彻底乱了方寸。

她坐立难安，寝食不宁，一日之内要去萧瑾渊的书房外求见三四次，想哭诉，想辩解，想恶人先告状。

可每一次，都被苏培盛那张笑眯眯的脸挡了回来。

“侧妃娘娘，爷正在和几位大人商议要事，实在不便打扰。”

“侧妃娘娘，爷吩咐了，任何人不得入内。”

那客气又疏离的言辞，比直接的斥骂更让她心寒。

她只能回到自己的清芷院，听着心腹丫鬟从外面打探来的、那些添油加醋的流言，然后将满腔的恐惧与愤怒，都发泄在那些名贵的瓷器上。

“哐当！”

又一只成窑的斗彩鸡缸杯，在她脚下碎裂开来。

“温知瑜……温知瑜！”她咬着牙，眼底布满怨毒的血丝。

三日后的午后，萧瑾渊的书房。

沈听澜的身影，终于再次出现。

她换了一身浅绿色裙装，发间只簪了一支碧玉簪，整个人清减了些许，却更显风骨清冽。

她手中，捧着两本账册。

一本，是苏轻瑶管家时的旧账，上面用朱笔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批注，字迹清隽，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严谨。

另一本，是她亲手誊写的新账，封面只题了“乾宁XX年，秋”几个字。

她没有控诉，也没有告状，只是将两本账册并排放在萧瑾渊面前宽大的书案上，平静地开口：

“爷，请过目。这是上季度府中的账目，以及妾身整理后的账目。”

萧瑾渊的目光从公文上移开，落在那两本账册上。

他沉默了片刻，修长的手指先是拿起了那本崭新的账册。

翻开。

入目便是清秀整齐的蝇头小楷，每一笔开支，每一项用度，都归类得清清楚楚。

从各院的份例、下人的月钱，到厨房的采买、马厩的用料，再到人情往来、节礼赏赐，所有条目都一目了然。

更让他心惊的是，在每一大项支出的末尾，沈听澜都用更小的字，附上了几条“节流之策”。

比如，将各院重复采买的布料统一由采买处购入，可节省一成开支。

比如，将府中马车、杂役统一调配，可减少人力冗余。

……

这些建议，细致、务实，且极具远见。

萧瑾渊审视的目光里，渐渐流露出一分赞许。

他合上新账册，随即翻开了那本被朱笔批注过的旧账。

只看了几页，他原本还算平和的脸色，便一点点沉了下去。书房内的空气都随着他的沉默而变得压抑。

亏空、烂账、虚报、中饱私囊……

一笔笔，一桩桩，触目惊心。

苏轻瑶的管家之混乱，远超他的想象。

他的手指翻得越来越快，脸色也越来越阴沉。

当他看到沈听澜用朱笔圈出的那笔“西域奇楠香”时，翻动书页的手指悬在了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