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两艘船在江心并行。陈屿检查缴获的快艇,确认没有其他威胁后,用绳索把它系在巡逻艇后面——多一艘船总是好的。
他提着那个银色冷藏箱回到巡逻艇驾驶室。小满已经睡着了,李哲用睡袋把她裹好,放在相对安全的舱角。
“一样的标志。”李哲指着冷藏箱。
陈屿点头,用工具撬开锁。箱盖弹开,冷气涌出。
里面不是试管或病毒样本。
是五支装着暗红色液体的注射器,旁边还有一份文件,装在防水袋里。
陈屿取出文件,借着仪表盘的光阅读。他的表情在昏暗的光线中越来越凝重。
“是什么?”李哲问。
“实验性抑制剂。”陈屿把文件递给他,“短期增强免疫力,降低感染风险,但副作用……严重。”
李哲浏览文件。那是一份临床试验记录,参与者编号从001到050,最后存活并完成试验的只有七人。副作用包括心动过速、幻觉、短期记忆丧失,还有一栏写着“潜在攻击性增强”。
“这是给谁用的?”
“文件上说,给‘前线工作人员’。”陈屿拿起一支注射器,对着光看,“但快艇上那些人不像官方人员。更像是……雇佣兵。”
“他们也在收集这种抑制剂?”
“或者在运送。”陈屿说,“你看这个。”
他指向冷藏箱内壁的一个标签,上面印着logo和一行小字:
普罗米修斯生命科技
特殊项目部
“这是家生物公司,”陈屿说,“我前妻提过,他们在格陵兰有研究站,专门研究极地微生物。”
“和病毒有关?”
“可能。”陈屿合上冷藏箱,“但我们现在没时间深究。先收好,到青岛后给王教授看。”
李哲把冷藏箱放进他们自己的装备堆里。他回到驾驶室,陈屿正在重新设定航线。
“刚才那些海盗……”李哲犹豫着说,“你说末世最先死的是道德。那我们呢?我们撞翻他们的船,可能有人淹死了。”
陈屿的手停在舵轮上。
“李哲,”他说,声音很轻,“我不想讨论道德哲学。我只知道,如果我们死了,就没人去青岛,没人可能找到病毒答案,没人可能救任何人。包括那个小女孩。”
“所以目的正当就可以不择手段?”
“我没这么说。”陈屿转过身,直视他,“我说的是:活着才有资格讨论手段。死了的人没有发言权。”
两人对视着,五年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对峙。引擎声填满了沉默。
最后李哲移开视线:“我只是……不想变成他们那样。”
“你不会。”陈屿的语气软下来,“因为你会问这个问题。而他们不会。”
巡逻艇继续向北。天空开始泛白,黎明将至。长江在晨雾中显得宽阔而苍茫,两岸的村庄寂静无声,偶尔有烟柱升起——有人在烧东西,或者什么东西在燃烧。
小满醒了,揉着眼睛走进驾驶室:“我们到哪里了?”
“快到南通了。”李哲说,“饿了吗?”
小满点头。李哲拿出食物分给她,也递给陈屿一份。三人简单吃了早餐——压缩饼干、牛肉干、瓶装水,末世的第一顿正式餐。
“李哲哥哥,”小满吃着饼干问,“你们是情侣吗?”
李哲差点呛到。陈屿的手顿了顿。
“为什么这么问?”陈屿反问,语气平静。
“因为你们说话的样子。”小满歪头,“像爸爸妈妈以前说话的样子。假装不关心,其实很关心。”
孩子直接的观察让两个成年人都沉默了。
“我们是朋友。”李哲最终说,“认识了很久的朋友。”
“哦。”小满似乎不太相信,但没追问。她吃完饼干,抱着兔子玩偶走到甲板上,看江面上的晨雾。
陈屿低声说:“孩子有时候看得太清楚。”
“她失去了父母,失去了爷爷,现在只有我们。”李哲说,“我们应该对她负责。”
“我知道。”陈屿看着小满的背影,“等到了安全的地方,找个靠谱的幸存者社区安置她。我们不能带她去青岛,那边可能更危险。”
李哲想反驳,但知道陈屿说得对。他们的旅途充满未知风险,带着孩子确实不负责任。
上午八点左右,南通港出现在视野中。这是一个大型内河港口,平时停泊着数百艘货船。但现在,大部分船只都沉没或倾覆,码头上到处是燃烧的集装箱和翻倒的起重机。
“不对劲。”陈屿眯起眼睛。
“什么?”
“太安静了。”陈屿减速,用望远镜观察,“大型港口在灾难发生时应该是混乱中心,会有大量人群聚集。但这里……几乎看不到人。”
“都逃走了?”
“或者都感染了。”陈屿调整航向,准备绕开主码头,“我们不停了,直接去连云港补充燃料。”
“燃料够吗?”
“勉强够,但——”陈屿的话戛然而止。
雷达屏幕上突然出现大量光点,从港口方向快速靠近。不是船只,是……水里的东西。
“那是什么?”李哲问。
陈屿还没回答,第一个“东西”已经浮出水面。
是人,或者说曾经是人。它们泡得发白肿胀,皮肤剥落,眼窝空洞,但还在移动。不是游泳,是行走——在水底行走,现在浮上来,伸出腐烂的手抓向船舷。
不止一个。十个,二十个,更多。从港口水域浮起,像地狱打开了门。
“水下感染者!”陈屿猛推油门,“它们一直在水底!”
巡逻艇加速,但感染者太多了。它们从四面八方围拢,有些抓住船尾的拖绳,正沿着绳子往上爬。那艘缴获的快艇首先被淹没,上面爬满了肿胀的身影。
“小满,进来!”李哲大喊。
小满跑回驾驶室,脸色苍白但没哭。李哲把她护在身后,举起弩。
第一个感染者爬上甲板。它曾经是个码头工人,穿着反光背心,现在半边脸没了,露出白骨。陈屿开枪,爆头,尸体落回水中。
但更多上来了。三个,五个。船速因为拖累而减慢。
“必须割断拖绳!”陈屿喊,“我去,你掩护!”
“不行,太危险——”
陈屿已经冲出去。李哲跟到门口,用弩射倒一个接近陈屿的感染者。弩箭射中肩膀,没倒,继续前进。李哲上第二支箭,这次瞄准头,中了。
陈屿冲到船尾,抽出刀割绳索。一个感染者从侧面扑来,他侧身躲过,反手一刀刺进眼眶。腐烂的液体喷溅,他甩掉刀,继续割绳。
绳索终于断了。那艘快艇带着几十个感染者慢慢沉没。但巡逻艇上还有七八个。
“回驾驶室!”李哲射倒又一个,“我们加速甩掉它们!”
陈屿往回跑。一个感染者抓住他的脚踝,他摔倒,刀脱手。李哲冲出去,用弩身猛击感染者的头,一下,两下,颅骨碎裂的声音令人作呕。
他拉起陈屿,两人退回驾驶室,锁上门。
外面,感染者们拍打着玻璃和门。船还在加速,但有几个紧紧抓住船身不放。
“燃料!”陈屿看向仪表,“消耗太快了,这样撑不到连云港!”
“那怎么办?”
陈屿看着地图,手指点在一个位置:“如皋港,一个小型货运码头,离这里二十公里。那里可能有燃料,而且小港口感染者应该少。”
“如果也有水下的呢?”
“那就赌一把。”陈屿转向小满,“你怕吗?”
小满摇头,抱紧兔子:“不怕。爷爷说,害怕的时候就深呼吸。”
“好孩子。”陈屿摸了摸她的头——这是李哲第一次看到他主动触碰别人。
巡逻艇转向西,开往如皋港。船体上还挂着三个感染者,其中一个正在用头撞击侧窗,玻璃出现裂纹。
李哲装上最后一支弩箭,深吸一口气。
末世第二天,他们还没有离开江苏。
而青岛,还在八百公里外。
6.
如皋港比南通港小得多,只有两个码头和几座仓库。陈屿选择从下游接近,用望远镜仔细观察。
“码头上有人。”他说。
李哲接过望远镜。确实,主码头上站着五六个人,穿着普通衣服,手里拿着棍棒和刀具。他们在巡逻,看起来很警惕,但没有攻击性。
“幸存者团体。”李哲说,“要接触吗?”
陈屿犹豫了。船上的燃料只够再开五十公里,他们必须补给。但幸存者团体不一定是友好的——昨天的海盗已经证明了这一点。
“先观察。”他决定。
巡逻艇在距离码头两百米处抛锚。陈屿拿出信号旗,打出国际通用的求救信号:需要燃料和医疗援助(如果有的话)。
码头上的那些人看到了。他们聚在一起商量,然后其中一人用扩音器喊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