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水像千万根冰针刺入皮肤。李哲强迫自己睁开眼睛，水下是浑浊的黑暗，只有上方水面透下破碎的光。他蹬腿下潜，避开可能存在的感染者——陈屿没说它们会不会游泳，但他不想冒险。

肺开始烧灼时，他浮上水面。已经在江心，离跳下的位置有百米远。回头看，外滩观景台上挤满了黑色人影，有些甚至探出栏杆，仿佛在困惑猎物为何消失。

“李哲！”声音从右前方传来。

陈屿在二十米外，一手拖着防水袋，一手划水。李哲游过去，两人汇合后一起顺流而下。

“体温过低是最大威胁，”陈屿说，声音因寒冷而颤抖，“保持活动，但不要消耗太多热量。十六铺就在前面。”

李哲点头，牙齿打战。他集中精神在划水上，不去想江水里可能有什么。偶尔有东西擦过他的腿，可能是水草，也可能是别的。他不让自己往下看。

五分钟后，十六铺码头的轮廓出现。大多数泊位空着，只有几艘观光船和货船系在岸边。他们寻找第三号浮筒，终于看到那艘白色巡逻艇——沪巡07，安静地停泊在月光下。

“有人。”陈屿突然压低声音。

船上有影子移动。不是感染者那种僵硬步伐，而是人类的敏捷动作。

“几个？”李哲问。

“至少三个，可能更多。”陈屿观察着，“他们在检查船，像是在找什么。”

“你的船被占了。”

“是，但他们是活人。”陈屿思索片刻，“我们有两个选择：一，等他们离开；二，谈判。”

“如果他们不让呢？”

“那就三，武力夺取。”陈屿说，“但我们弹药有限，最好避免冲突。”

他们悄悄游到一艘货船后面，借其掩护观察。船上的人似乎是一支小队，穿着统一的黑色作战服，装备精良。其中一人正在用卫星电话通话：

“……是的，船况良好，燃料充足。我们会按计划前往崇明，然后从那里出海……明白，样本优先……”

“样本，”李哲低声重复，“他们在找什么样本？”

陈屿的眼神变得锐利：“可能和病毒有关。”

就在这时，一个感染者不知从哪里出现，扑向船边的一名队员。枪声响起，感染者倒地，但那名队员的脖子被咬伤了。船上顿时混乱。

“机会。”陈屿说。

他们趁着混乱游向巡逻艇。靠近时，看到船钥匙掉在甲板上——刚才混乱中掉落的。陈屿率先爬上舷梯，伸手拉李哲上来。两人湿透的身体在月光下蒸腾着白气。

甲板上，受伤的队员正被同伴按住，其中一人举起了手枪。

“别！”另一人阻止，“带他回去，博士说需要各种阶段的样本。”

“他被咬了，会转化——”

“那就转化了再处理。这是命令。”

小队抬着伤员快速下船，奔向码头边的车辆，似乎完全没注意到躲在阴影中的陈屿和李哲。

直到引擎声远去，两人才从藏身处出来。

“他们说的博士是谁？”李哲问。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朋友。”陈屿捡起钥匙，启动引擎。巡逻艇的柴油发动机发出低沉的轰鸣，在寂静的江面上格外突兀。

“去驾驶室，”陈屿说，“我来开船。你检查船上的物资，看看他们还留下了什么。”

李哲点头，走进驾驶室。里面干净整洁，有完整的导航设备和无线电。储物柜里有救生衣、应急食品、淡水——足够一周的份量。还有几本航行日志，最新的一页写着今天的日期和一行字：“奉命待命，优先级高于撤离。”

他拿着日志回到甲板，陈屿已经熟练地解缆，调转船头。

“你看这个。”李哲递过日志。

陈屿扫了一眼，脸色沉下来：“他们早有准备。这不是临时征用，是预谋。”

“预谋什么？”

“不知道。”陈屿推动油门杆，巡逻艇划破江面，向北驶去，“但我们必须比他们快。”

船离开十六铺码头，进入开阔的江面。前方是杨浦大桥，桥上的车灯稀疏——大多已经撞在一起或坠入江中。桥面有人影移动，有些趴在栏杆边，看下面的船只。

一声枪响。子弹打在船舷上，溅起火星。

“有人在桥上射击！”李哲蹲下。

“不是感染者，是活人。”陈屿加速，“他们在阻止任何人离开。”

更多子弹射来，但巡逻艇已经通过桥下，进入相对安全的区域。李哲回头，看到桥上有几个人影在争执，似乎是为了是否继续射击而争吵。

“为什么？”他不解，“为什么要阻止别人逃生？”

“资源有限，”陈屿的声音很冷，“每多一个人离开，就多一个竞争者。末世最先死的是道德。”

巡逻艇继续向北。左侧是浦东，摩天大楼的灯光一片片熄灭，像巨人在逐一闭眼。右侧是老外滩，那些百年建筑沉默地伫立在黑暗中，窗户破碎，阳台上偶尔有身影晃动。

李哲拿出相机。胶片还剩最后几张。他对着正在死去的城市按下快门。

“你在做什么？”陈屿问，没有回头。

“记录。”李哲说，“如果这是人类文明的终点，至少留下几张照片。”

“为了谁？”

“为了记得。”李哲放下相机，“记得世界曾经是什么样的。”

陈屿沉默了很久。巡逻艇的引擎声和江水拍打船身的声音填满了寂静。

“我前妻的研究笔记里有一句话，”陈屿终于开口，“她说，病毒最可怕的地方不是杀人，而是让人忘记自己曾经是人。”

李哲看向他：“你前妻……”

“在青岛。或者说，应该在青岛。”陈屿握紧舵轮，“她是王教授的学生，病毒爆发前一周去青岛开会，然后失去联系。最后的消息是她发来的加密邮件，里面是初步病毒分析。”

“所以你才要去青岛。”

“所以我必须去青岛。”陈屿纠正道，“你可以选择不去。到了长江口，我可以给你足够物资，你可以在崇明或南通上岸，往内陆走，生存概率——”

“我跟你去。”李哲打断他。

陈屿转头看他，第一次露出今晚除了冷静外的表情：惊讶。

“为什么？”他问。

李哲没有直接回答。他走回甲板，看着越来越远的上海。那座他曾以为会生活一辈子的城市，现在成了身后燃烧的剪影。

“五年前你问我愿不愿意跟你去美国，”李哲说，声音很轻，“你说你有哈佛的博士后机会，说我们可以一起开始新生活。”

陈屿的指节发白。

“我当时说不行，因为书店刚开，因为父母年纪大，因为……”李哲停顿，“因为害怕。害怕改变，害怕承诺，害怕承认我——”

引擎突然发出异响。

陈屿立刻检查仪表：“油路有问题，可能是刚才子弹打中了什么。”

“严重吗？”

“还能开，但需要修理。”陈屿调整航向，“我们在崇明岛靠岸，那里应该比较安全，至少现在。”

李哲把没说完的话咽回去。也好，他想，有些话需要合适的时机，而末世的逃亡船上显然不是。

巡逻艇驶向崇明岛东滩。那里是自然保护区，人口稀少，理论上感染者数量也少。陈屿选择了一个隐蔽的小码头，靠岸后先观察了十分钟，确认没有危险迹象。

他们带着必要装备下船。陈屿检查船体损伤，李哲负责警戒。月光很好，能见度足够。周围只有芦苇荡的风声和远处隐约的犬吠——希望是狗，不是别的什么。

“找到了，”陈屿从引擎室探出头，“油管破裂，需要更换。船上有备件，但修理要一小时。”

“我守着。”李哲举起弩。

陈屿开始工作。李哲靠在码头柱子上，看着这个曾经是大学里最聪明也最疏离的男人，现在满手机油，在末日里修理一艘偷来的船。

“陈屿。”他开口。

“嗯？”

“你为什么选择我？”李哲问，“五年没联系，为什么第一个电话打给我？”

陈屿的动作停了。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李哲以为他不会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