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中旬的风裹着闷热的气息,拂过医院洁白的走廊时,亨利手里的外派通知被捏得微微发皱。通知上写得清楚——七月、八月,前往美国亚利桑那州凤凰城,进行为期两个月的医学交流学习。
这件事,亨利最先只和自己的儿子亚伯提了几句。亚伯已经是个沉稳的青年,听后只是沉默点头,可亨利自己却半点动心的意思都没有。
美国,对他们而言从来不是什么值得向往的地方,而是一片埋着旧伤的伤心地。那些早已尘封的往事,只要一想起,心口就像被沙漠的热风刮过,干涩又发疼。
可这份坚决,在女儿艾比放假回家后,悄悄松动了。
艾比即将十三岁,眉眼清秀,性子安静,眼底却藏着一丝不属于同龄人的隐秘力量——她是一名巫师,正在霍格沃茨魔法学校接受正规学习。这件事,她只对家人坦白,对外人,连最亲近的朋友都绝口不提。
得知亨利有机会去美国交流学习,艾比没有丝毫犹豫,认真地劝道:“爸爸,这是很好的机会,医学上能多学一点,就能多帮到一些人。我现在放假了,可以陪你一起去。亚伯现在也有了稳定的工作,不需要你担心了,他反而能帮你多照看家里。”
亨利看着女儿清澈的眼睛,又想到自己多年未解开的心结或许能在时间里慢慢淡去,终究还是在同意书上签下了名字。
1993年的七月,飞机降落在凤凰城天港机场,舱门一开,干燥灼热的空气便猛地涌了进来,像是直接扑进了一口被太阳烤透的大熔炉。
这里是索诺兰沙漠边缘的城市,视野开阔得无边无际,几乎看不到太高的楼房。低矮的民居沿着平坦的土地一片片铺开,棕黄的沙土与成片高大的巨人柱仙人掌交错而立,在明晃晃的阳光下划出硬朗而孤寂的线条。柏油路面蒸腾着淡淡的热浪蜃气,远处的山脉蒙着一层朦胧的薄纱,街道两旁种满了耐旱的牧豆树和开得热烈的三角梅,粉白、艳红的花簇在燥热里倔强地绽放。
空气里飘着沙漠尘土的干燥气息,混着街边墨西哥小餐馆飘出的玉米饼、烤肉与辣椒的香味,再配上收音机里隐隐约约的凤凰城太阳队赛事转播——1993年总决赛的余热还没散去,整座城市都浸在一种慵懒又热烈的氛围里。白日气温常常突破四十度,漫长而灼热的白天,让这座“太阳谷”多了几分独属于沙漠的野性与安静。
亨利交流的医院在市区北侧,父女俩为了安静,选在了城郊一片居民区租住。那是一栋米白色的单层小屋,带一小片铺着碎石的院子,院角栽着几株小巧的仙人掌,简单干净,恰好能避开市区的喧嚣。
搬来的第一天,艾比帮着父亲收拾行李,领口不经意滑落,露出里面一枚细细的银线水晶吊坠。那是她从梦之乡带出来的小饰物,也是时刻提醒她身份的标记。
她已经掌握了不少同龄巫师做不到的无杖魔法——不用魔杖,只凭意念和指尖细微的引导,就能让东西轻飘落地,让花朵微微舒展,让风缓一缓脚步。
可越是这样,她越不敢轻易动用。
原因有两个。
第一,她现在身处麻瓜世界,身边全是不懂魔法的普通人。一旦魔法暴露,只会引来恐慌、排斥,甚至无法解释的麻烦。尤其是隔壁那个可能会和她产生交集的陌生小孩,她绝不能在对方面前露出半点异常。
第二,也是更让她忌惮的——魔法部的规定。
十七岁以下的未成年巫师,严禁在校外随意使用魔法。而每一个未成年巫师身上,都被布下了名为踪丝的监控。一旦在麻瓜地盘动用魔法,魔法部那边立刻就会有反应,轻则警告,重则处罚,甚至会影响她以后在魔法世界的学籍。
所以艾比从踏上凤凰城这片土地开始,就把自己的魔力死死压在心底,像把一簇小火严严实实地藏在玻璃瓶里,不让一丝光漏出去。毕竟异地他乡,不知道美国的魔法部又有怎么样的规定。
傍晚,白日的热浪终于退去一点,艾比抱着一本从家里带来的书,坐在院子里的小椅子上。目光随意一抬,便落在了隔壁的院子里。
隔壁的篱笆刷着淡淡的粉色,里面种着几株向着太阳的向日葵。一个小小的身影蹲在花丛边,正小心翼翼地给一朵蔫软的牵牛花浇水。
那小女孩看起来只有六岁,穿着浅粉色的短袖,头发软软地搭在脸颊边,眼神安静又带着一点怯生生的温柔,生怕自己力气大一点,就伤到了那朵小花。
伊莎贝拉·斯旺,大家都叫她贝拉。
艾比轻轻合上书本,慢慢走到篱笆边,刻意收敛了所有与魔法相关的气息,让自己看起来只是一个普通的十二岁姐姐。
“你好,”她声音放得很轻,“我叫艾比,刚搬到隔壁。”
小女孩猛地抬起头,褐色的眼睛像小鹿一样,先是愣了愣,才小声地回应:“我叫贝拉。”
贝拉的妈妈蕾妮时常有事外出,留下她一个人在院子里安安静静地待着。她不爱跑跳,不爱吵闹,多半时候都是看书、画画、照顾院子里的花草,像一株默默生长的小雏菊。
从那天起,两个年纪相差六岁的女孩,渐渐黏在了一起。
艾比常常从家里带来水果硬糖,剥开糖纸,隔着篱笆递到贝拉小手里。糖是水果味的,在舌尖化开甜丝丝的凉意,贝拉总会小口小口地含着,眼睛弯成小小的月牙:“艾比,这个糖好好吃。”
“喜欢的话,我下次再给你。”艾比笑着说,目光落在贝拉沾了点泥土的指尖,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贝拉也有自己的小心意。她总爱趴在小桌子上画画,蜡笔涂得满手都是,然后挑出自己最满意的一张,颠颠地跑到篱笆边递给艾比。画上是歪歪扭扭的小房子、太阳、仙人掌,还有两个牵着手的小人。
“这个是你,这个是我。”贝拉小声说,小手指着纸上两个高矮不一的身影,“我们住在隔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