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典望着车窗外的流光溢彩的街道,即便内心十分抗拒接下来的酒局,他的眼里还是静如止水,看不出什么波澜。
这不是一种妥协,既然想参与棋局,就要接受这样的游戏规则。
到了这个层面的业务,光靠纯粹的专业能力是不够的。
关系和信任,是建立合作的基石。
每个客户都有不同的偏好和风格,以这位奥托的万总举例,就喜欢酒桌见真章。
他就想看看,你能为这单案子,做到什么程度。你在他面前喝到位了,出点洋相,他才觉得你算得上诚意。
陈典是合伙人,他手下的团队要吃饭,那他这位“金牌销售”就得去拉业务。
这种场面通常都有几个自己人,王鑫鹏算一个。重要的饭局,陈典基本都会带上他从没藏着掖着。一是这小子能喝,二是也算有意栽培他。
从高年级律师往上走,都得有这么一个过程。
陈典松了松领带,对副驾驶的王鑫鹏说:“鑫鹏,一会儿机灵点。万总那酒量你是知道的,火力主要在我这儿,你负责查漏补缺,重点是陪好他带来的那位,别让场面冷下来。”
“明白,典哥。”王鑫鹏心领神会,回头望了眼后座的陈典,顿了顿,还是开口,“您......量力而行,我看您脸色不太好。”
陈典摆摆手,没说话。
餐厅订在CBD旁边的一家高端粤菜馆。
包间里,陈典见到了那位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万总。他旁边还坐了一人,他们公司的销售总监,姓李,精明外露。
陈典挂上笑容入座,王鑫鹏立刻和李总热络地聊起来。
前半场红酒暖场,气氛还算轻松。等白酒上来,战局立刻不同。万总亲自斟酒,王鑫鹏刚要起身挡酒,就被万总用筷子点住:“小王!你老板还没说话呢,你急什么?放心,灌不倒他!你们陈总是海量!”
陈典在桌下轻轻踢了王鑫鹏一下,示意他别硬顶,然后自己端起杯子:“万总,他年轻人不懂事,这杯我陪您!”
说完又是一杯辣喉的液体下肚,刺激的气味顺着他的鼻腔燃烧至气道。
几轮猛攻过后,桌上多了三个空瓶,万总和陈典已经开始拿着分酒器喝。
4个人两瓶红的三瓶白的,喝到这里,没人还能保持头脑绝对清醒。
万总已是勾肩搭背,俨然一副自家兄弟的姿态,唾沫星子几乎溅到陈典脸上:“陈儿啊!今天这酒喝得痛快!来,这壶干了!”
就在这时,陈典突然偏过头,用手背抵着嘴闷咳起来。开始只是几声轻咳,后来越咳越急,整个肩膀都在发抖,清瘦的背在西装里颤着。
万总拍肩的手停住了,非但没有关切,眼里反而闪过一丝尽在掌握的满意。
他要的就是这个。
看这个平日里逻辑严密、滴水不漏的精英律师,在他面前褪去所有体面,露出最狼狈的一面。
好不容易停下,陈典靠在椅背上微微喘气,额前的头发有些乱,在包房迷离的灯光下,脸上透出一种疲惫的苍白。
他勉强对万总笑了笑,声音有些发哑:“万总,真不行了,得歇会儿。”
“哎呀!”万总这才发出声来,那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愉悦,“你看你!这就顶不住啦?”
王鑫鹏的心早就揪紧了。他太清楚陈典的身体状况,知道这咳嗽半真半假。
王鑫鹏这会脑子也是天旋地转,但他还是扶着桌子起身,嘴里打着圆场:“万总您看,我老板这是见到您太激动了。这杯我必须敬您,感谢您一直这么提携我们团队!”
他成功地把话题引开,自己扛下了新一轮的攻势。
......
他们喝到深夜才散场,王鑫鹏和李总一个吐得不省人事,一个开始载歌载舞才艺表演。
万总倒是很高兴,分别前拉着陈典的手发表长篇演讲,唾沫横飞,感慨万千。
陈典的领带有些乱,衬衫也有些皱了,他扶着车框站在那,好像在听,实际上已经天旋地转,望着万总那一张一合的嘴巴,苍白地扯出笑容陪着。
终于,等万总讲尽兴了,陈典才得以坐下。
他仰头靠在后排座椅,再也忍受不了,一把扯下领带,试图缓解胸口的闷痛感。
“滋滋”手机震动。
张景行又发来一条信息。
他的目光被那个名字留住了。
不知道是不是醉得太厉害,那双从来锐利冷静的眼睛,第一次流露出那种不设防备的,少有的温柔。
“小景......”
他悄悄念那个名字。
只有现在能想,也只有现在敢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