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
吹风机的声音很吵,张景行反而更能清晰地听见自己内心的声音。
他知道陈典只是在照顾他,照顾一个眼睛不好使的人。
这种照顾,不是他独有的,是对所有人都平等的,甚至对小猫小狗也是一样,是一种善良。
陈典很坦荡,是他心里有别的心思。
现在张景行觉得,自己或许是有一点坏了......他承认。
“好了,你摸摸,”陈典把五指插入他的发缝,揉了揉,再次确认,“发根吹干了。”
“谢谢。”张景行的鼻尖有点红,不知道是因为浴室的高温未散,还是别的。
听到陈典拔插座的声音,张景行的心突然往下坠了一下,这么快就走了吗......
“典哥,我能跟着你吗?我没住过这么大的房间,有点记不全。”张景行的手配合地在空中抓空两下。
陈典皱眉,确实是他考虑不周了,只想着房间宽敞张景行不容易磕碰,却忘记对于看不见的人来说,触觉和记忆才是他们构建空间的方式。
“好,去哪?我带你。”陈典自然地牵住张景行的手,刚洗完澡,他的掌心软软烫烫的。
“去沙发那就行,我坐会。”张景行朝他笑笑。
陈典把他带到沙发边上,指引他坐下,又告诉他沙发是长条的,前面有个方形的茶几,茶几上有果盘,左边地上是垃圾桶。
张景行听完点点头,问陈典:“天快亮了。你去睡会吗?”
陈典说好,却没走远。
他站在旁边静静地看张景行。
陈典想,一个找插座都费力的人,因为陶也的两句疯话,竟敢孤身闯进完全陌生的城市。
望着安静坐着沙发上的张景行,陈典脑中又回闪娱乐厅那一幕,他在地上无助摸索盲杖的身影......
陈典心里突然一阵刺麻。
“你不睡吗?”张景行突然问他。
“你怎么知道我没走?”陈典意外道。
“我听得见,”张景行指指自己的耳朵,有些担心,“你呼吸很重。是哮喘犯了吗?”
“没事。”陈典总是重复同一个答案。
“典哥,我听见了,”张景行摇摇头,劝道,“去吸药吧。”
“澳市没有盲道,我没法把你抱去医院。”张景行真的很担心,他想起陈典窒息的那晚,有多无助和害怕。
“嘶——”陈典不再逞强,补吸了一揿万托林。
听见他逐渐平缓的呼吸,张景行紧绷的神色才松下来。
“是下雨就犯吗?”张景行轻声问道,他记得在按摩室那晚也是大暴雨。
“是其中一个诱因,”陈典说道,“空气干了、湿了、尘大了、天气太热太冷,或者,累了、情绪不好。甚至有时莫名其妙的,都会。”
陈典讲得轻巧,用轻飘飘的几个词,一笔带过他被铐链锁住的人生:是5岁起反复重度发作濒死体验的PTSD,是贯穿整个青春期集体生活中的“异类”,是关着灯往前走,是看不见的未来,是让一个什么都想握住的人接受“失控”是常态。
甚至,每天吞下那颗让他活命却不允许他快乐的药片时,心头的荒谬,手上的迟疑。
他从不对别人讲这些。
但对张景行,陈典没法拒绝,他不忍冷落那份纯粹的信任和依赖。
“挺不容易的,”张景行听他这么说有些心疼,低头抿了抿嘴,“而且你们这行压力不小。”
“习惯了,”陈典转身,顺手把玻璃杯放到吧台上,笑笑,把话题岔开,“每个成年人大概都有自己得背着的事。”
“典哥,你是不是不习惯别人关心你啊?”张景行很敏锐,捕捉到他略显生硬的转折,一针见血道。
张景行听到陈典轻笑一声,没说话。
“笑了。那就是我猜对了,”张景行语调带着点小骄傲,他往陈典那边挪挪,抬头眨了眨眼睛,“那我继续猜......大概,不是没人想关心你,而是你天天冷着脸吓唬人,不给别人机会。”
陈典见他讲得有板有眼的,笑了笑:“说得跟你见过似的。”
话一出口,陈典就后悔了。
平常他和陶也讲地狱笑话讲习惯了,一下子嘴没改过来。
“抱歉啊,我说话没过脑子......”陈典赶紧说道。
“没用,”张景行摇头,故意夸张地撇撇嘴,“我难过了。”
陈典先是愣了,后来明白过来张景行是给自己台阶下,没真生气。
他用自己都没听过的语气,试着开口哄了句:“那怎么办?”
“那你......”张景行两只手往前伸,“让我看看你长啥样。”
话音未落,张景行的指尖触碰到温热的皮肤,是陈典的额头。
张景行顺着往下摸,立体的眉骨,刺刺的绒绒的眉毛,柔软的眼皮、睫毛、高挺的鼻梁......
他摸得很慢,不舍得错过任何一点细节。
他珍惜这个来之不易的机会。
在此之前,“陈典”有声音、有气味、有高度,但唯独那张脸没法想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