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修竹再次拜访时,灰色笔记本已经用掉了小半本。
司翊的腿经过精心治疗,现在能够勉强扶着墙站立。秦毓森把工作都丢给助理,只在家专心照顾司翊,有时他是少年试图站起来时唯一可以倚靠的支点,有时则是少年在痛苦和挫败中沉默发泄的对象。
站起来的过程比坐在轮椅或者理疗床上痛苦得多。
那种肌肉撕裂、骨骼承重的疼痛,会将他反复凌迟。这是在手腕上刻下伤口、撕扯伤疤比之不及的痛苦,它会让他回忆起断腿之后没多久的,那些只能在疼痛中煎熬、痛彻心扉的时日。
断腿初期,疼痛像潮水。涨潮,退潮,涨潮,退潮,或者永远不退。
那时只有痛,纯粹的,唯一的,真实的痛。
但现在,不止有痛,还有失败的落寞。
秦毓森会看着他,专注,深不见底,就像要把他的颤抖他的冷汗他的疼痛都刻在眼底。
秦毓森没有说“如果忍受疼痛的是我就好了”,没有意义,疼痛不会传达到他的身上。更多时候,他让司翊咬他,肩膀或者手臂,咬痕或深或浅,这是疼痛转移的仪式。
司翊的牙齿陷进紧绷的皮肉里,尝到铁锈味,混合着秦毓森身上凛冽的雪松气息。
那一刻,纯粹的生理和心理痛苦混入了一种更为混沌的亲昵。
而司翊……喜欢这种亲昵。
林修竹合上今天带来的书,没有立刻开始今天的课程。
他看了一眼司翊相较以前更加苍白的脸,还有他止不住颤抖的指尖。
“今天天气很好,阳光充足。”
司翊的眼睛又恢复了以往的阴翳:“林哥哥,我好累。”
“我想站起来……但太难了。”
灰蓝色眼眸深处,那片阴翳浓稠得化不开,像是暴雨后沉积在地面的泥泞。
林修竹沉默一会儿,开口说:“小少爷,你有想去的地方吗?”
“秦先生为你打造了一个足够安全、足够美丽的温室。那么,温室外呢?”
温室外?
司翊不知道。
在断腿之后,他的世界被缩小成那一个小小的房间,后来,秦毓森将他纳入羽翼,也只是房间变大的区别。
他从来没有过也从没想过走出房间。
对他来说,疼痛是刻度,秦毓森的体温是参照,复健则是每天的功课。
“A城的冬阳湖相当阔远,每当阳光落在湖面,就像给湖水镀上一层金边。”
林修竹回忆一下,继续说:
“净灵山的山腰上,有座玉京寺,玉京寺前有棵千年银杏,传言在这棵银杏树上挂上写有祝愿的红笺,所愿就会成真。”
“如果秦先生允许的话,我希望能带你出去转转。”
“当然,我不是鼓励你现在就出去,那不安全,也不现实。”
“不过,我们约好了,等腿好了,我们就一起出去,想去哪里都可以。”
司翊望着对方清透的眼睛,点了点头:“好。”
与此同时,另一边。
“毓森啊,司翊那孩子……真是麻烦你了。”
秦松已经四十多岁,眉眼与秦毓森有三分相似,只是少了几分锐利深邃,多了几分被酒色磨损出来的倦怠和浮躁。
“唉,我这些年,也是有心无力。你知道的,家里孩子太多,难免顾及不过来。你肯照顾他,我这个做父亲的,也能放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