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
林修竹跟着引路的管家进入宅邸时,秦毓森正俯身给司翊的伤口消毒。
碘伏气味很重,弥散在空气中,司翊抬着手,视线随着棕褐色液体向下滴落。
“小少爷,我是林修竹,”林修竹坐到少年的对面,姿态从容舒展,不见半分扭捏,“初次见面,请多关照。”
他学着陈伯的口吻唤人,声音清润,眉眼弯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
司翊沉默着。
很奇怪,只是看着对面人清疏温和的眉眼,他方才紧绷的肩线,竟在一瞬间悄然松弛下来。
……这就是小叔给他请的“家教”了。
“……你好。”
他对面前看着比他年长几岁的青年莫名生出了好感。
“伤口恢复地不错,”林修竹的目光落向那片纱布,“秦先生照顾得很用心。”
秦毓森替司翊拉好裤腿,又替他掖了掖薄毯:“劳烦林先生费心,小翊性子慢热,但也很乖巧。”在说到“乖巧”两个字时,他的语气不免带上几分炫耀。他揉了揉司翊的头发,把遮挡视线的额发挂在他耳后,“小翊,有什么不适应的地方,随时跟我说。”
林修竹看向少年完全露出来的那张脸,心中划过一丝惊艳。
“秦先生,我需要了解一下小少爷目前的身体状况和心理状态,以及他个人的兴趣爱好,有助于制定合理的教学计划。”
“医疗团队的报告稍后会让陈伯拿给你,”秦毓森语气还算客气,“至于兴趣……小翊喜欢画画,喜欢安静。”
他看过司翊画的画,一开始只有扭曲的线条和无限重复的几何图形,是司翊咬破指头在廉价的纸张或者墙壁上画出来的。
后面有了图案,他画破碎的、不完整的人体局部,有时是一只正试图紧紧抓住虚空的青筋凸起的手,有时是没有睫毛没有光亮只有阴影的眼睛,有时是嶙峋的骨节。
再后来,秦毓森给他各种最好的画材,霍夫曼素描纸、松鼠毛画笔、伦勃朗颜料。司翊开始画玫瑰,画的黑玫瑰花瓣向外卷曲,滴着粘稠的汁液,画的灰蓝色玫瑰正被烈火灼烧,仿佛下一秒就要燃烧殆尽。
无一例外,这些画作都充满自毁意味。痛苦、焦虑、扭曲,令人窒息。
“明白了,”林修竹点了点头,“那么,小少爷,今天我们可以从一些轻松简单的交流开始。”
“不一定是书本知识,也可以是你印象深刻的一幅画,可以是窗外那片玫瑰的颜色。你觉得可以吗?”
司翊的灰蓝色眼睛微微转动,看向林修竹。
这个人的语气和眼神里,没有同情怜悯,也没有好奇,没有秦毓森那种深不见底的专注。他的眼睛就像一池平静的水,只映出他的身影。
“……玫瑰。”
林修竹顺着他的视线看向窗外,花圃在晨光照射中呈现很微妙的灰蓝色:“很特别的颜色,就像在冰川裂隙附近,光在千年寒冰和特殊的矿物质之间折射而成。”
司翊怔了一瞬。
冰川……裂隙。
一种奇妙的贴切。原来还能这么形容。
冰冷,深邃,偶尔会被光线眷顾。
“我还有些事要处理,林先生,小翊就拜托你了,”秦毓森对刚才二人的相处模式很满意,看向司翊时,声音不由得放柔,“小翊,我就在书房,结束的时候来找我。”
“好的,秦先生。”林修竹颔首,姿态不卑不亢。
门被缓缓带上,房间里只剩下司翊和这位陌生青年。
一时沉默。
林修竹拿起随身的平板电脑,一顿操作,调出一幅北欧冰川摄影,把它转向司翊:“颜色很相似,但质感不同。玫瑰柔软,冰川坚硬。”
司翊的目光落向屏幕,屏幕上是震撼而孤寂的蓝,而窗外是生机盎然的蓝。
冰川由时间塑造,玫瑰由生命孕育。
冰冷的时间,柔软的生命……他忽然被这个对比吸引了。
“可是……玫瑰会死,”他声音轻得像在叹息,“冰也会融化。”
“是的,他们都会消亡。”
林修竹顿了顿,继续说。
“但重要的不是他们会不会死,而是他们‘存在过’,并且用某种方式留下了痕迹。玫瑰凋落的花瓣会融入土壤,冰川消融有时也会汇聚成湖泊。”
存在过。
留下痕迹。
司翊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习惯于思考自己“是什么”,“最终会怎样”,却很少联想到“痕迹”。
他经历过的疼痛,是痕迹吗?秦毓森对他的好,是痕迹吗?身旁露台外那片因为他的眼睛而种下的玫瑰,也是痕迹吗?
林修竹继续道,态度坦诚:“说起来,我也是个外行,并不是什么专业做心理辅导的。高中的时候由于要补贴家用,假期的时候会做家教,他们的年龄和你差不多,看起来最大的问题是学习,但其实……还有各种问题,比如不被家人理解,比如对任何事情都失去了兴趣。”
他的目光依旧温和,却话锋一转。
“秦先生说,你喜欢画画。”
“可以让我看看你的画作吗?”
不知为什么,司翊发现自己无法拒绝这个人。
“画得不好……在那边的抽屉里。”他抬手指向一个方向。
林修竹起身,走到立柜前,拉开抽屉。
里面整齐地码放着一叠画纸和几个速写本,都是秦毓森提供的顶级画材。他抽出放在最上面的速写本,翻开了第一页。
画纸上的线条极其精细,却透着诡异的神经质,反复勾勒着一只眼睛的轮廓。线条在某些地方堆成黑点,在某些地方又断断续续,能想象到绘者作画时颤抖的手。眼睛是暗色的,没有一点光亮,像一片落进去了就永远爬不上来的深渊。
林修竹的指尖在这一页停留了十几秒,没有说话,又往后翻了几页。
映入眼帘的是一只青筋凸起的手,那青筋仿佛要突破皮肤的桎梏,指节因为用力而扭曲变形,背景则是一片笔触狂乱的炭笔痕迹。
每一幅都是压抑到极致的尖叫。
林修竹内心突然抖动一下。
很难想象,这些画居然都出自那位漂亮的十七岁少年之手。
他把速写本放回原处,重新坐到司翊对面的沙发上:“很有艺术感的画作。”
他没有说“你看起来很痛苦”,也没有追问“你作画的时候在想什么”,只是简单评价,就像看任何其他艺术作品一样。
这个评价像个小石子,在司翊心中落下,漾开一个微小的涟漪。
“艺术感?”
从来没有人这么评价他的画。
秦毓森会沉默地看,神色复杂,然后把他抱得更紧,仿佛要把他揉碎在怀里。
其他人……大概只会觉得这是疯子的涂鸦,不屑一顾。
“对,线条很有力量,构图也很特别,”林修竹斟酌了一下用词,“我能感觉到你在很用力地表达一些东西。”
司翊指尖蜷了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