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很用力。
用力到指尖会痛,用力到恨不得把脑袋里那些黑色暗沉的东西从脑袋里挖出来,硬生生钉在纸上。
“我以前……是咬破手指画的。”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出这个,但对着林修竹,那些话自己就跑了出来。
“和用颜料画,感觉有什么不同吗?”
“颜料……很滑,不需要怎么用力,”司翊想了想,“颜料有很多种颜色,可以兑水调色,也可以盖掉。血只有一种颜色,干了会变深,也很难盖掉。”
林修竹闻言颔首,继续说:“颜料画的,更有层次和变化,而用血画的,要更加直接,不留余地。”
“秦先生给你准备了很多画材,如果你愿意,可以尝试用更多不同的形式来表达。”
他又看了一眼时间。
“我可能要离开了,”他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个素色笔记本,“这个给你,虽然算不得什么。如果有一些小想法,或者想画什么小草图,都可以画在这上面。不用给别人看,就给你自己。”
笔记本封皮是柔软的亚麻布。
司翊看着它,没有动。
林修竹也没有催促,只是微笑一下:“那么,小少爷,我先告辞了。”又拿出一张纸,“这是我的名片,随时可以联系我。今天很高兴认识你,下周同一时间,我再过来。”
“不过……也不一定要下周,如果你有需要,我都可以抽空过来。”
他说完,礼貌地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房间。
与这边的岁月静好不同,书房那边的视频会议简直就是场灾难。
秦毓森面无表情,指尖轻点桌面,目光像手术刀一样落在每个人身上。
“你的解释没有丝毫用处。要么在三天之内拿出止损方案,要么,你和你的团队,一起递上辞呈。”
这就是秦总,雷厉风行,不留情面。
没有人敢说话,都在沉默中忍受煎熬。
下一刻,只听书房传来敲门声,然后是一道极轻的声音——“小叔?”
却见上一秒还冷峻如冰雕的秦总表情突然柔和下来。
“小翊?进来吧。”
门被推开一道缝隙。
司翊坐在轮椅上,怀中抱着刚才的灰色笔记本,小心翼翼探了下头,他显然没料到书房中仍在进行会议,看到秦毓森亮着的电脑和上面密密麻麻的人影,他愣了一下,灰蓝色眼睛显得无措。
“我……打扰你了吗?”
“没有,你和林先生谈完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秦毓森甚至没有回头看屏幕一眼,目光锁在司翊身上,毫不掩饰对少年的关切。
司翊摇了摇头:“没有,林哥哥很好。”
哥哥。
秦毓森笑容一滞。
这才认识多久,就喊上“哥哥”了?
屏幕那头,高管们被迫观看这一幕,集体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他们看到秦总完全转过身,背对着镜头,宽阔的后背宛如一道屏障,将会议室的紧张和身前的苍白少年隔绝开来。
“我……画了点东西,”司翊无意识地抠弄着笔记本封面,“想给你看看。”
他说的很慢,像是每个字都斟酌过。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向秦毓森分享。
秦毓森心里顿时软得一塌糊涂。他几乎能想象,他的小玫瑰,是经历过多少次心理准备,才主动敲响他的房门。
“过来,宝宝。”他声音里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完全忘记了还有身后那群正屏息凝神的下属。
……宝宝?
好诡异。好荒诞。好莫名其妙。
秦总是被夺舍了吗?
虽然早就听说过秦总对家里的小孩有多么溺爱,但传闻和亲身所见到底有差距。
眼前的景象,实在太诡异。
秦毓森几步走到门口,接过笔记本,却没有立刻打开,而是先俯身摸了摸司翊的额头:“真的没事?”
“嗯。”司翊目光落在笔记本上,眼神带有不易察觉的期待和紧张。
秦毓森这才直起身,走回书桌前。他背对着摄像头,翻开了笔记本。
摊开的那一页,不是一片空白,也不是曾经那些狂乱、痛苦的线条和笔触。
纸上,用铅笔很轻很轻地画了几样东西。
一只线条简介的手,隐约能看出来是秦毓森的手,而这只大手上……正托着一小片花瓣,是玫瑰花瓣的弧形。
旁边,是几个色块,灰蓝色旁边混入了一点点非常浅淡的银白色,看样子,司翊是想复刻出月光落在花瓣上的感觉。
而在最下面,写了一行很小很工整的字——【痕迹01】。
不再是绝望的痛苦的宣泄,而是小心翼翼的试探。
这一刻,什么跨国项目,什么团队去留,都被碾成微不足道的尘埃。
他的整个世界,仿佛就缩在那一张纸上。
秦毓森看着那几个字,突然又起身把司翊抱进怀里,让少年坐在他腿上,一手拿着笔记本,另一只手揽着少年紧瘦的腰:“画得很好,我很喜欢。”
喜欢这个终于敞开心扉的司翊,喜欢这个小心翼翼表达自己想法的司翊。
司翊惯常被阴翳笼罩的眸子终于亮起来,露出底下那份纯粹的欣喜。
“饿不饿?让厨房给你做点甜品?你最近很爱吃布丁。”
秦毓森伸手,轻轻揉过少年柔软的发顶,语气宠溺。
他完全忘记了身后的视频会议,也忘记了那群一口气不敢出的高管,注意力全在司翊身上。
见小孩轻轻点了个头,他抱着司翊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书房。
“咔嚓。”
门关上的响声,在寂静的书房中格外清晰。
屏幕那头的视频会议室,还在维持诡异的平静。
所有人的表情都像是刚才经历了一场无法用科学解释的奇观。
那个在商界素来以冷酷铁腕闻名、一句话就能决定无数人命运的秦总,居然就因为少年递过来的一个笔记本,瞬间从北极冰川融化成了一汪春水?
甚至,直接把他们晾在这里,头也不回地走了?
就……直接走了?
而书房外,客厅温馨的灯光下,秦毓森正低声询问着司翊想吃什么味道的布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