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翊怔住,一时语塞。
“让我帮你,小翊。”秦毓森目光专注,语气不容拒绝。
这声“小翊”叫得司翊耳根发热,他手指攥住了腿上的毯子,想说“这不合适”,但话堵在喉咙口,望进秦毓森平静深邃的眼睛时,更是被生生咽了下去。
他鬼使神差地点了个头。
秦毓森动作极其小心,先仔细将薄毯裹住他的腿,然后一手穿过他的膝弯,另一只手托住他的脊背,把他稳稳地饱了起来。
太轻了。轻得他几乎感受不到重量。
司翊身体绷紧,下意识抬手,圈住了秦毓森的脖颈,指尖划过男人的后颈。
秦毓森像没有感觉,动作依旧平稳:“放松,我保证不会摔着你。”
紧靠着的胸腔传来震动,能听到沉稳的心跳。
司翊从来没和别人这么亲近过,脸颊不由得泛起红晕,只能偏开头,视线转向楼梯墙壁。
秦毓森抱得确实很稳,手臂像是计算好了力道,不会太紧让人不适,也不会太松让人失去支点,每一步都走得很踏实。
他一边走一边不符人设地絮絮叨叨说:“你的房间朝南,有个大露台,露台外就是花园,你想看什么花就吩咐他们去种。”
“我让人在露台放了个软榻,你可以看书或者晒太阳,干什么都行。”
“医疗团队明天就到,不用担心,他们都很会照顾人。”
司翊静静地听着,长长的睫羽在苍白的小脸上落下淡淡的阴影。
这个怀抱,太过温暖,也太有欺骗性了。
“所以呢?……你这座牢笼,比我之前待过的任何一个,都要坚固和华丽。”
“所以,我不是把你当做笼中雀来养,我会给你最大限度的自由。”
司翊沉默了一会儿,直到楼梯走完。
“秦毓森,我是什么颜色的玫瑰?”
“你不是任何已知颜色的玫瑰。”秦毓森将他小心地安置在后座,手指无意擦过他的手背,触感冰凉。
然后与他视线齐平,继续道:“你是理论上不会存在的、色谱也无法定义的颜色。”
秦毓森钻进车里,和司翊一同坐在后座,然后脱下自己身上那件浅灰色绒毛大衣,盖在司翊身上。
“虽然开了暖气,但现在车内温度还低,别着凉了。”
大衣上还残留着男人的体温,司翊指尖陷入温暖柔软的绒毛。
他想让男人别对他这么好。
他害怕男人会像父亲一样抛弃他。
他痛恨被抛弃的滋味。
黑色的迈巴赫平稳行驶。
“小翊,你想站起来吗?”
秦家专属司机还在前面开车,司翊透过上方的反光镜看见了自己的眼睛。
他当然想站起来,只有站起来,才能名正言顺地和……林钰站在一起。
小时候,当他在秦家别墅无人的角落躲着哭泣时,是林钰发现了他。
这位温柔的哥哥说:“要不是我发现了你,估计眼睛都要哭肿了。”
“你的眼睛好漂亮,像山间的雾气。”
从那以后,他一直在追逐林钰的身影。
可对方……却把自己忘了。
……怎么能忘了呢?
断了腿后,司翊愈发极端。
断臂的维纳斯尚且有无上的艺术价值,但一个断腿的私生子只会更加让人避之不及。
他开始用疼痛来证明自己的存在。他开始习惯于用疼痛来丈量时日。
疼痛是有层级的。
皮肤的刺痛尖锐而短暂。
骨骼的钝痛沉闷而长久。
司翊最喜欢神经末梢的刺痛,那种无处可逃的酸涩麻痹最为真实,最为亲切。每个神经末梢燃起烽火,血液滴落,共唱哀歌。
“……想啊,当然想。”
秦毓森侧过脸,看着司翊。
少年的指尖仍在无意识地摩挲着大衣上的绒毛,像一只刚出生没有安全感的雏鸟。
“我请的医疗团队做过很多类似案例,成功率是百分百。”
“如果少了0.1的成功率,我也不会让你去做的。”
“过程会很痛,比你想象中的还要痛。”
“你是个不会因为疼痛就撒娇或者大喊大叫的孩子,所以,痛的话就说出来。”
“我知道你习惯了疼痛,但……我会心疼。”
心疼?
多么稀奇的词。
司翊终于抬眼对上了他的视线。
那双总是蒙着雾气的灰蓝色眼眸,这时却清亮无比。
“秦先生,疼痛不是一件很神圣的事情吗?”
将痛苦平常化、美学化,甚至神圣化。
这孩子比他想象中还要扭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