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他从未踏足的领地。
从小到大,进入秦家大宅,他走的都是后门或侧门。一个见不得光的私生子,不被允许从正门光明正大进入这个冰冷的豪宅。
司翊手指又收紧了些。
他感到窒息,感到眩晕,感到一种近乎崩溃的恐慌。
一个腐烂的苹果,怎么能被放上银盘呢?
“我来。”
就在即将抵达正门时,秦毓森从陈伯手中接过轮椅,两只手搭在靠背上。
“司翊,抬头。”
“今天,让所有人都看清楚——”
“你是秦家的人。”
耀眼的灯光倾泻而来。
喧嚣的声浪,腻人的香水味,觥筹交错的响声——宴会上所有虚伪的一切,瞬间将这颗烂苹果淹没。
他被灯光刺得闭上眼睛,又强迫自己睁开。
无数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疑惑的、惊讶的、好奇的、鄙夷的、算计的——齐刷刷地刺向他。
刚被手帕包裹的伤口传来尖锐的痛觉。
不要看我不要看我不要看我……
手腕上红色的小虫蜿蜒蠕动,传来阵阵痒意。
司翊想去抠弄,想残忍地把这个共生动物挖出来。
好疼。
他希望自己的颈动脉从未跳动过。
好想吐。
他想要冲进厕所抠喉咙吐进马桶。
就在这时,秦毓森的手轻轻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司翊几乎要跳出胸腔的心脏,突然落回原处。
秦毓森推着轮椅,不疾不徐走进宴会厅。
有人见司翊面生,试探着问:“秦总,这位是……”
“司翊,我侄子。”
那人愣了一下,讪讪走开。
司翊能感受到,那些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从纯粹的鄙夷和疑惑,到试探甚至忌惮。
秦毓森的态度,太反常了。
这个一向对他不假辞色、甚至明确表示过厌恶的小叔,现在居然亲自推着他进入大宅,当众宣示他的身份。
他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我只是一颗烂苹果腐烂在泥土里被微生物蚕食。
我没有什么也实无任何可图。
人群自动分开了一条路。
秦毓森把他带到了一个靠近主桌的相对安静的地方。
轮椅里的小蘑菇从始至终低着头,而在这几分钟里,秦毓森的脑海已经开始勾勒未来。
身体要养好。太瘦了,得找最好的营养师。
“……真是那个私生子?”
“秦总这是什么意思?”
“之前不是……”
这时,一道熟悉的声音从人群中响起——
“哟,这不是我可爱的弟弟吗?怎么,今天终于舍得从你那老鼠洞里爬出来了?”
司翊的身体瞬间僵硬。
是秦明轩。
他那名义上的哥哥。
秦毓森抬眼,看向声音的来源,神色平淡得诡异。
秦明轩脸上笑容一僵:“小叔,我就是开个玩笑……”
话音未落,却见秦毓森已经走到他面前,抬手将他手中的香槟酒杯拿了过来。
动作自然。
下一秒,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
秦毓森手腕一倾,琥珀色的液体,直直地泼到了秦明轩的脸上。
酒液顺着发梢滴落,划过他的脸颊往下淌,浸透了昂贵的定制西装。
“看来大哥没教过你,该怎么学会尊重。”
秦明轩整个人都呆住了,他身边的狐朋狗友也呆住了。
宴会厅死一样的寂静。
寂静中,司翊感到自己灵魂深处传来震响。
他仰头数着天花板上的吊灯有多少个切面。
八十……还是八十一?
秦毓森将酒杯放回托盘,从侍者手中接过一条干净的手帕,慢条斯理擦了擦手。
“道歉。”
声音依旧平静,却毋庸置疑。
秦明轩哪里受过这样的委屈,他涨红了脸:“小叔,你为了一个野种——”
“秦明轩,”秦毓森打断他,却始终没抬眼,“我说,道歉。”
一瞬间,秦明轩感觉浑身的血液都被冻住了。
他看向轮椅上的司翊,那双灰蓝色眼睛平静无波,没有任何情绪,却让他脊背发凉。
最终,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对不起。”
声音很小,几乎听不见。
秦毓森微微皱眉:“我没听清。”
“对不起!”
秦毓森收回目光,转身走到司翊身边。
“再有下一次,可就不是一杯酒了。”
说着,他伸手,将司翊肩头的西装外套的衣领拢了拢,又把他额头前沉重的刘海轻轻拨到耳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灰蒙蒙的眼睛。
灰蓝色在其中氤氲开来。
他动作自然,仿佛已经做过无数次。
周围窃窃私语的声音更大了些。
“司翊,考虑一下……搬过来和我住?”
灯光。太亮了。
像手术灯像灼目的太阳。
秦毓森的眼睛是黑色的。黑洞。能吞噬一切。
深黑色的瞳孔映出他的脸。
他的腿没有知觉。
真好。
砍了也不会疼。
为什么看着他?他的脸上有东西吗?
哦,他是一颗烂苹果。
“为什么?”
为什么这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