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秦氏集团的百年庆典宴，作为A城举足轻重、权势滔天的大家族，这场宴会的门槛能筛掉整座城半数名流。

水晶吊灯从二十米高的天花板垂下，迷离的碎金淌满了整个宴会厅，映照在宾客们的钻石腕表和高定礼裙上，无比晃眼。

侍者们穿着严谨得体，端着银盘在人群间穿梭，就连脚步声都带着恭敬。

秦毓森一进场就成了全场焦点。

他穿着一身纯黑色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袖口露出代表秦家的铂金袖扣，在灯光下泛着凛凛冷光。

作为秦氏现今的实际掌权人，他行事雷厉风行，又一副生人勿近的气势，往那一站，周遭的喧闹就静了几分。

有人端着酒杯想上前攀谈巴结，却见他漫不经心抬了抬下巴，是拒绝的意味。

秦毓森今天上午刚从国外回来，还没怎么休息，他懒得应付那些虚与委蛇的寒暄，寻了个借口，去到宴厅露台。

三天了。

距离他穿越进这个荒诞的世界，已经过去了三天。

作为前世在商海浮沉、叱咤风云的掌权者，他很快接受了现状，并且仅仅花费一天时间，就初步掌舵了秦氏这座商业巨轮。

这个世界来自一篇bl豪门狗血文，集病娇、强制爱、追妻火葬场、虐恋情深于一体，可谓狗血淋头，旷世绝恋。

而他穿越的这个身体是小说反派，也是主角攻司翊的小叔。

在将来的剧情，他会成为司翊追求主角受林清的垫脚石，被极尽打压，被夺取权柄，直至从高楼上一跃而下。

露台的夜风总带着凉意，吹散了宴会厅里飘出来的酒味和香水味。秦毓森单手插兜，看着杯中琥珀色的液体轻轻晃动。

司翊——

所谓“阴湿男鬼攻”。

秦毓森不止一次从年岁尚浅的妹妹口中听到这样的人设，很无趣，很烂俗。

他是秦毓森大哥的私生子，母亲早逝，由于不受宠爱和这重见不得光的身份，被同父异母的兄弟姐妹歧视，甚至被家中的佣人打骂，由此造成了他阴郁偏执的性格。

他始终用那双阴暗潮湿的眼睛，盯着阳光下灯光下众星捧月的主角受，极端又偏执，他希冀从主角受那里汲取温暖，将他看做自己的全世界。他无差别仇视每个接近主角受的人，他只允许对方的世界里有自己。

所有其他人，都是异端，都是侵略者。

大概东亚小孩都缺爱，所以这种人设非常流行。

……可是很烂俗不是吗？

“秦先生。”

身旁传来管家陈伯恭敬的声音。

“什么事？”秦毓森没有回头。

“司翊少爷……今天不知怎么过来了，”陈伯话音稍顿，迟疑道,“在后门，被保安拦了下来。”

秦毓森转过身，声音平静：“别拦着他，让他进来。

“外面风大，给他准备件外套。”

陈伯明显愣了一下，但良好的职业素养让他迅速反应过来：“是。”

秦毓森将酒杯放在露台栏杆上，整理了下袖口，转身往宴会厅走过去。

经过巨大的落地镜时，他瞥了一眼镜中的自己——二十八岁的年纪，面容冷峻，眉眼疏离，和前世的他有八分相似，整个人一副久居上位的气质。

他推开露台的门。

宴会厅后门有着与世隔绝的安静。

司翊的轮椅是沉闷的黑色，就停在光线最暗的角落。

他低着头，漆黑的刘海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他全身都包裹得严严实实，只有放在轮椅扶手上的手露在外面，那双手骨节分明，皮肤苍白得病态，凑近些能看到底下青紫色的血管。

保安站在不远处，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位不受宠的向来阴鸷的小少爷。

司翊没有抬头，只定定地望着地上的阴影，然而握着扶手的手指捏得更紧，指甲陷进掌心。

秦毓森一路上脚步未停，却在目光落向轮椅上的少年时，心脏毫无预兆漏了一拍。

不是夸张。

几乎是物理意义上的，他察觉到左胸腔里那团肌肉骤然收缩的停滞感，随即是一阵令他耳膜嗡嗡作响的、迅疾的搏动。

时间仿佛被拉长。

随着司翊缓缓抬头，世界骤然安静。

宴会厅混杂着交谈声和脚步声的喧嚣，在这一瞬间彻底褪去。

半遮的刘海下，秦毓森望进了那双眼睛。

一湖灰蓝色的水。

瞳孔深处有种非人的潮湿感，仿佛刚从深水中捞出来，带着能将人拖进其中的粘腻寒意。

危险至极。

也迷人至极。

秦毓森几乎是凭借前世三十多年锻炼出来的自制力，才能阻止自己上前去拨开那碍眼的刘海，让那双眼睛彻底只看向他。

“小叔。”司翊开口。

声音很低，带着久未说话的沙哑。

那声线钻进秦毓森耳中，竟让他感到一股来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秦毓森蹲下身。

这个动作让司翊身体僵了一下，灰蓝色的瞳孔微微收缩，像只受惊的名贵的猫。

二人视线齐平。

距离拉近，他才能看到更多细节：司翊骨相极佳，精致得不像凡人，却因为过分消瘦而显得凌厉，同时又在下巴收束处留了一点圆润的钝感——那是他身上仅存的、属于十七岁少年的稚气未脱。

一双眸子压得沉郁，闪烁着警惕、狠厉、仿佛下一秒就要冲过来咬你一口的光。

“手伸出来。”秦毓森开口，发现自己的嗓音比想象中低沉。

司翊的手指微微蜷起，用那双湿润的眼睛看着他，似乎是在猜测猎食者的意图。

秦毓森耐心地等待，他看向少年苍白病态的手，搭在轮椅扶手上，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一种陌生的刺痛感突然划过他的心脏。

这是……怜惜？

秦毓森皱眉。

这是他从来没有过的感受。

半晌，司翊缓慢地、缓慢地松开了手，将掌心伸到他身前。

掌心是四个深深的月牙形指甲印，印得最深的那个甚至洇出血丝，可少年像是感受不到疼痛，依旧眨着那双潮湿的、平静的眼睛。

“疼吗？”

秦毓森从西装口袋取出手帕，轻轻包住那些伤口，动作是他自己都想象不到的小心翼翼。

司翊摇了摇头。

这对他来说是家常便饭。

甚至，只有感受到疼痛，他才有活着的感觉。

比起疼痛，更多的是疑惑，似乎是不理解一向对自己冷淡的小叔为何突然做出这样的举动。

他的手指在秦毓森掌心微微颤抖。

“冷？”

司翊想说不冷，但他苍白的嘴唇只是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秦毓森从陈伯手中取下一件崭新的西装外套。

司翊的呼吸几乎停滞。

他看着那件与秦毓森身上款式相仿、质地柔软的黑色西装，睫毛剧烈抖动起来。

羊毛的触感不是温暖，像是有无数只小虫在上面爬。

“……小叔在可怜我？”

司翊声音突然变冷，像冰锥一样刺了出来。

秦毓森微微挑眉。

小孩先前太乖，他都快忘了。

这哪里是会躺平任摸的猫儿，分明是只小刺猬。

“秦家的人，该穿得体面点。”

他喜欢司翊这样带着刺的反应——比那些只会刻意逢迎的人可爱得多。

“陈伯，”秦毓森开口，“推小少爷进去。”

“走正门。”

轮椅碾过大理石地面，滚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后门走廊显得格外清晰。

每向前一寸，司翊的心跳就加快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