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雨终于落了下来。
不是温柔的细雨,而是冰冷的、密集的雨点,打在树叶和岩石上噼啪作响。山路变得湿滑泥泞,每一步都需要格外小心。
林疏寒的伤口在雨水的浸泡下开始剧痛,像有无数根细针在刺。她咬紧牙关,努力保持步伐稳定,但视线已经开始模糊,几次差点踩空。
苏见月走在她前面,时不时回头拉她一把。她的手很凉,但很有力。
“前面有个废弃的护林哨站。”林疏寒喘息着说,“去那里避雨,我需要……处理一下伤口。”
苏见月点头,加快脚步。
哨站在山腰一处相对平坦的台地上,是栋简陋的石砌小屋,门窗早已腐烂脱落。屋顶勉强还完整,能挡雨。
她们钻进屋内。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一张朽烂的木桌和几张缺腿的椅子,墙角堆着些生锈的铁罐。空气里有灰尘和动物粪便的气味。
林疏寒靠着墙壁滑坐在地,解开湿透的衣物。伤口周围的皮肤已经发黑肿胀,渗出的血混着雨水,在胸前晕开一片暗红。
苏见月用最后一点干净的绷带和消毒剂重新处理伤口,但效果甚微。毒素在扩散。
“必须把腐肉挖掉。”苏见月看着伤口,声音发紧,“否则会坏死。”
林疏寒点头。“动手。”
没有麻药,没有手术刀。苏见月只能用匕首在火上烤过,当作简易的手术工具。她的手在抖。
“别怕。”林疏寒握住她的手腕,“我受过更糟的。”
她咬住一根随手捡来的木棍。
苏见月深吸一口气,匕首落下。
切割腐肉的过程很快,但每一刀都带来剧烈的疼痛。林疏寒咬碎了木棍,额头青筋暴起,冷汗混着雨水滚落,但她没发出一点声音。
终于,发黑的腐肉被清除,露出下面鲜红但干净的肌肉组织。血涌出来,但颜色正常了。
苏见月用最后的止血凝胶封住伤口,重新包扎。
“毒素……清除了吗?”她问。
“不一定。”林疏寒吐掉嘴里的木屑,声音虚弱,“但至少不会继续扩散。给我半小时休息,我能走。”
苏见月在她身边坐下,从背包里拿出压缩饼干和最后半瓶水。两人分着吃了。
雨打在屋顶上,发出单调的哗哗声。哨站外的山林笼罩在雨幕中,一切都模糊不清。
“林疏寒。”苏见月突然开口,“如果这次成功了……你想做什么?”
林疏寒靠在墙上,闭上眼睛。“没想过。”
“那你母亲呢?她当年想做什么?”
沉默了很久。
“她想让天空回到天空,草地回到草地。”林疏寒轻声说,“想让孩子不用一生下来就被贴上标签,想让人可以自由地爱,自由地恨,自由地成为自己,而不是成为腺体定义的某种东西。”
她睁开眼睛,看向苏见月。
“很天真的梦想,对吧?”
“不天真。”苏见月说,“只是太难了。”
“所以她才死了。”林疏寒的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所有想改变规则的人,要么死,要么被规则吃掉。我是第三种——假装成为规则的一部分,然后从内部啃噬它。”
她抬起手,看着自己掌心的纹路。
“但有时候我会想,如果我母亲当年选择了另一条路——带着我逃到边境,隐姓埋名,过普通人的生活。她会不会活得更久一点?我是不是就不用……变成现在这样?”
苏见月看着她。“你后悔吗?”
“后悔没有意义。”林疏寒放下手,“时间不会倒流,选择不会重来。我们能做的,只是把选定的路走到底。”
窗外雨势渐小,转为细密的雨丝。天色依然阴沉,但能见度好了些。
林疏寒挣扎着站起来,检查了一下伤口——包扎处没有新的渗血。
“该走了。天黑前必须到山顶。”
她们走出哨站。山林在雨后显得格外清新,空气里有泥土和植物的气息。远处传来鸟鸣,清脆悦耳,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山路更加难走,湿滑的泥土和落叶让每一步都充满危险。林疏寒的步伐比之前更慢,但稳定了许多。
苏见月走在她身侧,偶尔伸手搀扶。
“那个司机,”她突然问,“是什么人?”
“徐伯的旧部。”林疏寒说,“曾经是联盟特种部队的军医,因为拒绝执行‘清理’腺体觉醒者的命令被除名。徐伯救了他,之后他一直在地下网络活动。”
“他会安全吗?”
“他比我们更擅长消失。”林疏寒顿了顿,“但如果被抓……他不会说任何事。”
苏见月明白了那句话的分量。
又走了一个小时,山路开始变得平缓。周围的树木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低矮的灌木和裸露的岩石。海拔在升高,空气越来越冷。
下午四点半,她们终于看见了天文台的全貌。
那是一座圆顶的白色建筑,建在山顶的平地上,因为年久失修,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灰色的混凝土。圆顶上的金属框架锈迹斑斑,有几处已经断裂。建筑周围长满了杂草,一条石板小路从门口延伸出来,也被野草淹没了一半。
看起来荒凉,死寂。
但林疏寒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有人。”她压低声音,拉着苏见月躲到一块巨石后面。
天文台门口,站着两个人。
不是警卫,也不是追兵。是两个穿着普通户外服装的人,一男一女,都戴着宽檐帽,看不清脸。他们站在门口,似乎在等待。
“网络的守护者?”苏见月问。
“应该是。”林疏寒观察着那两人的姿态——放松,但警惕;看似随意站立,实际封住了所有最佳射击角度。“职业的。”
她从背包里取出一个小型望远镜,调整焦距。看清了那两人的脸。
男人大约五十岁,国字脸,下巴有胡茬,眼神沉稳。女人年轻些,三十出头,短发,面容清秀,但左侧脸颊有一道细长的疤痕,从眼角延伸到嘴角。
林疏寒的呼吸顿住了。
“认识?”苏见月察觉到了她的异样。
“那个女的……”林疏寒放下望远镜,声音有些发颤,“她叫陆青。是我母亲的学生,也是……我小时候的格斗教练。我以为她十五年前就死了。”
“死在一次‘意外’的腺体手术中。”苏见月想起那些档案里常见的死因。
“对。”林疏寒握紧拳头,“看来,她选择了另一种活法。”
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然后举起双手,做出无害的姿态,走出藏身处。
苏见月紧随其后。
门口的两人立刻转身,手按向腰间——那里明显有武器。但当他们看清林疏寒的脸时,动作顿住了。
陆青摘下帽子,露出一双锐利的眼睛。她盯着林疏寒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放下手。
“小寒。”她开口,声音沙哑,但很温和,“你长大了。”
“陆姨。”林疏寒走到她面前,“我以为你……”
“死了?”陆青扯了扯嘴角,疤痕随之扭动,“我也以为我死了。直到徐伯把我从焚化炉前拖出来。”
她看向苏见月。“这位是?”
“苏见月。音乐盒密钥的持有者。”林疏寒说,“我们拿到了三份密钥。”
陆青的眼神变了。她看向身边的男人,后者点了点头。
“进去吧。”陆青推开天文台的门,“其他人都在里面等。”
门内一片黑暗。陆青打开手电筒,光束照亮一条向下的阶梯——不是往上进入观测室,而是往下。
“天文台的地下,才是真正的网络节点。”她解释,“五十年前,艾琳娜在这里建造了一个完全独立的数据中心,能源来自山顶的风力和太阳能,网络通过射电天线与外界连接,无法被常规手段追踪。”
她们走下阶梯。大约下了三层楼的高度,眼前豁然开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