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离原的桂树又开了,金粉似的花瓣簌簌落,沾在钟离的肩头、发间,连他月白的衣袂都染了层细碎的金。青石案上温着的桂花酿冒着袅袅热气,甜香混着桂香漫开,缠在他指尖——
他正捏着枚刚折好的纸鹤,翅尖用岩墨细细描了淡粉的换锦花纹,笔触是千年未改的熟稔,却在抬手欲让风带走时,腕间忽然覆上一片温凉。
那触感太真切了。
不是星海幻境里星砂的虚幻,不是深夜梦呓中轻飘的泡影,是带着桂花酿甜香的、柔软的温度,指腹还有些微的薄茧——像无数个午后,她替他拂去肩头花瓣时的模样。
钟离的呼吸猛地顿住,浑身血液似是凝固了,连指尖捏着的纸鹤都险些滑落。他不敢回头,喉结滚动了许久,才听见自己的声音发颤,轻得像桂瓣:“幸?”
“不然是谁?”
清软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带着点狡黠的笑意,尾音绕着桂树的风飘过来,挠得他耳尖发烫,也烫得眼眶瞬间红了。那红从眼尾蔓延开,染透了眼白,连金瞳都蒙上了一层水汽。他缓缓转过身,撞进那双云雾缭绕的暮山紫眼眸里——
白发依旧用一簇换锦花松松绾着,几缕银丝垂在颊边,沾了点金粉似的桂瓣;黑袍垂落,袖口绣着细密的因果暗纹,是当年他亲手为她绣的;指尖还沾着点桂花酿的琥珀色酒渍,指腹的薄茧触感清晰可辨;甚至连她身上的气息,都是桂香混着淡酒的甜,再裹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清冽,完完全全是他念了千年、刻在岩心深处的模样。
“你……”他想说的话太多,想问她为何突然出现,想问这是不是又一场会碎的幻境,想问她这些年是否也在等他,可话到嘴边,只剩指尖的颤抖,连碰一碰她的发都不敢,怕稍一用力,眼前人就会化作星屑散去。
太宰幸见他这副模样,眼底的笑意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温柔的疼惜。她抬手,指尖轻轻拂过他鬓角沾着的桂瓣,指腹带着微凉的温度,缓缓蹭过他泛红的眼眶,拭去那层未落下的水汽:“怎么还哭了?摩拉克斯,你可是执掌岩之契约的神,这般模样,被仙众看见了可要笑话。”
这一碰,钟离积攒了千年的思念与委屈,瞬间决堤。他猛地抬手,将她紧紧拥进怀里,力道大得像是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黑袍被他攥得发皱,肩膀控制不住地发抖,滚烫的泪水砸在她的肩头,洇湿了一片布料。
“别再走了……”他埋在她的颈窝,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带着浓重的鼻音,还有点语无伦次,“我找了你好久……提瓦特没有你,横滨没有你,星海也没有你……我只有回忆,只有纸鹤,只有阿冶……我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你了……”
他哭得像个迷路的孩子,千年的孤寂、几次失去的痛苦、万界游荡的茫然,都在这个拥抱里倾泻而出。桂花瓣落在他们身上,混着他的泪水,甜香里浸着咸涩,连风都带着呜咽的调子。
太宰幸任由他抱着,没有丝毫挣扎,抬手轻轻拍着他的背,动作温柔得像安抚炸毛的小猫,掌心带着恒定的温度,顺着他发抖的脊背慢慢摩挲:“不走了,再也不走了。”
她低头,在他耳边轻声说,“我一直在,在你折的每一只纸鹤里,在你煮的每一杯淡酒里,在归离原年年盛开的桂花香里,在你刻在石上的换锦花纹里。你走的每一段路,看的每一处风景,我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