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
谢知羡的意识悬浮在一片没有边际的空白里。她试着屈伸指节，感觉不到重量，也感觉不到手脚的存在。
下一瞬，白色碎了。
裂纹从视野的正中央无声地蔓延开来，锋利的碎片翻转着往下坠落，谢知羡被那股无法抗拒的吸力卷入，被其中一片骤然吞没。
……
——好饿。
这是她坠入这片深渊后唯一的感知。
谢知羡的意识被死死地钉在一条发黑的窄巷上方，她只能被迫往下看。
巷子两面的砖墙长满了滑腻的暗苔，墙根处堆积着腐烂的菜叶与不知道死了多久的鼠畜，散发着刺鼻的恶臭。一个瘦小的身影团在墙角，膝盖抱在胸前，深埋在两条瘦得能数清骨节的胳膊之间。
看不清脸。
有人从巷口经过，脚步声让那孩子猛地缩紧了身体，把自己往墙角更深处挤了挤。
视线开始抖动。
一只手拎住了他后颈的皮肉。
“就这个？瘦成这样，能撑几天？”
“又不要钱，死了再换就是。”
巷子开始扭曲、拉长、折叠，所有的颜色被抽走，只剩下浑浊的褐红。
……
谢知羡的鼻腔里灌进了浓烈的腥甜。
她的视线被强行拽到了一个低矮的石室里，中央摆着几口齐腰高的药缸。
缸里泡着的人比刚才窄巷里的孩子大了一些，水面没过了他的锁骨，只露出一颗头颅。
谢知羡想要靠近，但她的意识被固定在石室的角落，半分也挪动不得。
两个穿着黄袍的男人走了进来，袖口和前襟上沾满了干涸的深色污渍。其中一个拎着一只铁笼，笼子里蜷着几条臂粗的蛇缠绕扭动着。
笼门打开，几条蛇被倒进药缸里。
蛇躯入水后骤然兴奋起来，顺着液面游动，细长的身体缠上缸中少年的手臂，沿着那具单薄的身躯飞速往上爬，口器张开，刺入软肉。
“那个痴嗔散在他身上试过了没？那玩意儿药性太烈了，不好掌控。”其中一个黄袍人问道。
“早用过了，肉烂了几个月呢，喏，”那个人拿起药钳夹起他的一只手，为另一个人展示那摊被腐蚀的烂肉，“现在还没养回来呢。”
“这批药人里就他命最硬，”拎笼子的那个靠在门框上，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都泡了多久了？其他的早烂透了，这个估计也快了吧？”
“烂了就换一个呗，南境的孤儿遍地都是，又不难找。只不过这个炼得这么好，很大概率能成炉鼎，要是死掉了，鬼老得气坏了。”
两人说笑着走了出去，石门在身后合拢。
……
画面再次碎裂。
谢知羡的耳朵里骤然被灌满了尖锐嗡鸣。等那阵能让神智溃散的嗡鸣终于减退，才发现自己站立在一片废墟里。
到处都是断壁残垣，碎裂的石柱斜插在地上。空气中弥漫着浓稠得化不开的血腥味，极远处传来厮杀争斗声和凄厉的惨叫。
几道暗红色的身影从坍塌的院墙上方掠过，落地时震碎了脚下的石板。紧随其后的是三道黄袍人影，各持法器，将来人围在中间。
“贪欢殿的疯狗，跑我魂销宗的地盘上撒野，你们殿主是活腻了？”为首的老者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厉声喝道。
暗红衣袍的修士拔出插在地上的长刀，刀身上还挂着碎肉：“三年前你们的人摸进我们南疆的矿脉，杀了十七个看守。殿主说了，连本带利，今天来收。”
“放屁！那矿脉本就是我魂销宗的，百年前被你贪欢殿强占！”
“百年前的账？”那个贪欢殿弟子笑了一声，“那正好，百年前你们偷袭我殿在先，这笔也一块儿算。”
话音未落，长刀已经劈了出去。老者仓促格挡，气浪席卷而出，周遭残存的墙体尽数震裂崩碎。
更远处，两拨人马正在混战，法术的余光将半边天空映得忽明忽暗。
“传令下去！”黄袍老者踩着飞剑试图撤离，朝身后大喊，“封住后山的退路，别让他们靠近药房！”
“来不及了！”有人从浓烟里跌跌撞撞地跑出来，“东院已经被打穿了！”
谢知羡的视线被牵引着前行，穿过了几道坍塌的回廊，停在了一间被炸开半面墙的石室前。
她认出了这里，是刚才那个药房。
褐色的液体流了一地，混着碎石和血。地上躺着几具尸体，血已经流干了，在地面上凝成了一大片暗红。
然后她看到了他。
比药缸里的孩子又抽高了一些的少年，他从脖颈开始往下的身躯，几乎找不到一块好皮，血水顺着单薄的腰线一滴一滴地砸在地上。
他跪立在尸堆里，手里死死攥着一把边缘卷刃的短刀。
石室外传来急促的纷乱脚步声和兵刃交击声，越来越近。
少年抬起头，调整了一下握刀的姿势，浑浊的眼睛盯着那个被炸开的缺口。
一个高大的人影踩着碎石从缺口处走了进来。
来人一身暗红金纹长袍，拖曳的衣摆上沾着别人的残血，露出一双半眯着，带着浓重玩味与打量的眼睛。
他扫了一眼地上的尸体，又看了看面前这个浑身是伤摇摇欲坠的孩子。
“这几个，你刚才趁两方混战时杀的？”
少年没有回答，刀尖对准了来人的方向。
暗红衣袍的男人愉悦地笑了一声。
“身子都烂成这样了还能杀人，有点意思。”
他蹲下身和少年平视。
“跟我回贪欢殿吧？”
少年没动，他因为防备而绷紧肌肉，身上那些腐烂的伤口一点点崩裂，更多的血涌了出来。
在男人转身的刹那，他犹豫了一瞬，而后拖着那具几乎已经不能称之为人的身体，踉跄着一步一步地跟了上去，在布满碎石的地上拖出了一条长长的血痕。
“以后，就叫重辞吧。”
……
眼前光景倏然消散，时光仓促流转。
谢知羡在纯粹的黑暗中向下急坠。耳边掠过无数嘈杂混杂的声音碎片——骨骼断裂的脆响、粗重的喘息、刀刃切开血肉的粘腻。
所有的声音在一瞬间被生生抽离。
袭来铺天盖地的热。
谢知羡睁开眼，发现自己悬浮在一片火海的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