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座宗门都在燃烧。殿宇、回廊、石阶,视线所及的一切都被橘红色的焰浪吞没,火舌如同活物般卷着浓重发黑的烟柱冲向夜空,硬生生地把半壁苍穹映成了地狱般的血色。
正殿的牌匾在冲天的高温中扭曲变形,在砸落的瞬间,上面的烫金大字已经烧得只剩下残缺的笔画,只能依稀辨认出——
“魂销”。
火海的正中央,静静地站着一个人。
火焰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舔舐着他。
他长大了。
长成和谢知羡看见的银色面具下一模一样的脸。
他站在自己亲手造就的火场里,静静地等待着被焚烧殆尽。
谢知羡的胸口猛地收紧,肺里的空气仿佛被这大火抽空了,喉咙深处堵着一股浓重的酸涩与钝痛。她想往前跑,想喊出声让他躲开那些烧断的横梁。
地面开始龟裂,碎石悬浮,空气变得滚烫而稀薄。
火光太过刺目,翻滚的浓烟阻挡了视线。一个男人踏破火海从灰烬中稳步走来,谢知羡看不清来人的全貌,她只能隐约看见男人的一只手从斜后方伸出,牢牢按住了他的右肩。
两人的身影在火光中慢慢消散,直到在这片无边无际的火海中彻底淡去。
火灭了。
……
天地间翻涌回到一片刺目白茫。
白色中央蜷缩着一个骨瘦嶙峋的孩子,双臂紧紧抱在胸前。
谢知羡发觉自己已凝出身躯,周身那动弹不得的禁锢也已消散。于是她放轻脚步,一步步朝他走近。
那孩子僵了片刻,忽然猛地扑进她怀里,张口狠狠啃咬她的手臂,吸食着她的血肉。
可她本就是一缕虚幻,连一丝痛意都无从泛起。
那孩子恶鬼般啃噬不休,见她始终无悲无痛、毫无反应,动作渐渐滞涩,终于呆滞地抬起头。
他缓缓抬起自己枯尸般细弱的手臂,递到她面前,示意让她吃掉自己的肉。
谢知羡愣了一下,然后轻轻将他拥紧,一下一下拍着他的头,低声哄他。
“好孩子……好孩子……”
所有的画面、声音、气味徐徐褪去。
谢知羡的意识猛地往上拔起,白光再次灌满视野,刺得她紧闭双眼。
耳边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声。
然后是冷。
寒潭的冷。
石壁的冷。
还有一只正从她眼前移开的微凉的手。
身体的姿势很别扭,重辞倚靠在她身上,头微微垂落。他的手还搭在她的手腕上,五指松松地扣着,没有用力,但也没有松开。
他睡着了。
呼吸绵长且平稳,脸上的潮红还没有完全褪去。
没有面具的阻隔,谢知羡肆无忌惮地打量着这张脸。
眉骨很深,压着一双阖起的长眼。睫毛纤长浓密,弧度略平,随着呼吸的节奏极轻微地颤动。鼻梁高且直,从眉心到鼻尖的线条干净利落。薄唇颜色极淡,几乎没有血色。
因为睡着了的缘故,那股清醒时令人不敢靠近的压迫感消散了大半,整张脸显出几分不设防的安静。
好看。
谢知羡在心里给出了一个极其朴素的评价。
且这张好看的脸令谢知羡莫名的熟悉,紧接着胸腔里泛上极大的安心感。
安心感?所以说……
谢知羡在心里长长地叹了口气。
真的是前男友啊。
而且刚才那个……应该就是……传说中的……神交吧?还是在她完全没有心理准备的情况下,被单方面拽进去的那种。
回味着刚才那阵白茫带来的愉悦,谢知羡恨不得把自己的脑袋塞进寒潭里冷却一下。
继而想起刚才经历的那一切,心情微微沉了下去。
刚才看到的那些,是前男友的记忆?窄巷里蜷缩的孩子,药缸里麻木的少年,废墟中拖着一身烂肉跟在陌生人身后的背影,还有那场烧尽了一切的大火。
谢知羡在心里组织不出什么完整的感慨,只是安静地看着他浑身繁复的伤痕,凝视了很久。
然后她试着动了动,开始尝试把自己从这个姿势里抽出来。他的手指搭在她的腕骨上,力道不重,谢知羡小心翼翼地将自己往外拔。
他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谢知羡停住,等了片刻,又尝试着往外挪。
手指又收紧了一点。
谢知羡无语地盯着那只扣在自己手腕上的手,开始怀疑这到底是无意识的本能反应,还是他根本就没睡着在故意整她。
她换了个策略,慢慢地把身体往右边挪,试图从他的重心下面滑出去。右肩刚离开两寸,他的眉头动了,极轻微的皱拢,像是睡梦中被什么东西打扰了。
谢知羡僵住。
他的眼皮颤了颤,缓慢地撑开。那双眼睛还没有完全聚焦,带着刚从深层睡眠中被拖出来的茫然和迟钝。
他的视线落在谢知羡脸上,停了少顷,往前靠了过来。
他带着半梦半醒的人特有的粘腻和不讲道理,朝着她的方向倾过来,意图明确——和之前一样,想贴上去。
“不不不不——”
她双手飞快地捂住了自己的额头,护得严严实实。
刚才被贴额头的后果她还记得清清楚楚——白光炸裂,意识坠落,被迫观看前男友的悲惨童年纪录片,全程无法快进无法暂停,出来的时候整个人跟被掏空了一样。
再来一次她真的会死。
重辞的额头抵在她交叠的手背上,停住了。
隔着她自己的手指,谢知羡能感觉到他皮肤的温度——还是偏高,但比之前好了一些。
然后她的双手被熟悉的、讨厌的、不可控的力从额头上扯了下来。谢知羡还没来得及挣扎,两条手臂已经被反剪到了身后,手腕交叠着被按在后腰,动弹不得。
在再一次贴近她的额头的同时,他的掌心又覆上了她的眼睛。
谢知羡的意识在又一次沉沦前,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我都把你的脸看光了,你现在捂我的眼睛有什么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