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够不断更换躯体。”赫连寂替他说完了后半句，“只要手中有足够的梦生花和孢子，他们可以活很久。换一副皮囊，换一个身份，换一个地方，从头开始。追查起来极为困难。”

长庚闭了闭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几百年前那场火，看来没烧干净。”

显然，有人比火跑得更快。

“皇城的黑袍人，”赫连寂重新开口，“应当换过躯体。旧的那具，我已查明身份。”

长庚抬起头。

“是南境沉渊宗的外门长老，几年前意外身亡，我派人去查了墓穴，棺材是空的。”

“沉渊宗……”长庚皱眉回忆，“那个宗门不是两年前被你的贪欢殿吞并了？”

“吞并之前就已经被渗透了。”赫连寂说，“那人的修为已至化神，孢子融合后，原主的修为根基会被新灵魂继承。”

“镇北关出现的那个呢？”

“同一人，换了一具女性躯体。新躯体的来源还在查。”

长庚尊者沉思许久，又提笔在舆图上又记录了些什么。

“还有一桩事。”长庚搁下笔，从案角抽出几份各地传来的急报，“近两月来，各境均有妖魔异动的奏报，有几处已经形成了小规模的妖潮。”

他将那几份急报推到赫连寂面前。

“秦家军那边传来的消息，镇北关外沉壁一带的妖兽聚集数量在秦凛带领下稍得控制。万剑阁已经分拨了一批弟子前去协助处理，天衍宗也派了人手去西境压制……”

“贪欢殿辖下的几处势力也出现了同样的情况。”赫连寂将急报放回桌上。

长庚的面色愈发凝重，沉默了一阵，将那些急报收拢归档。

“我会再调一批人手分赴各境，先把妖兽妖魔压下去。至于魂销宗……”

“我来查。”赫连寂淡然道。

长庚尊者闭目一瞬，再睁眼时，眼底倦意又深了几分。他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赫连寂身前，带着些许痛惜与难言的愧。

“中州在明，南境在暗。你两边跑，这些年……辛苦了。”

赫连寂神色如常，不发一语。

“罢了，这乱局也不是一天两天能收拾干净的。哦，对了。”长庚似乎想起了什么，走到一旁的架子上取下一块传讯玉牌。

“你的那个小徒弟，谢知羡。”听到这个名字，赫连寂掩在宽大袖袍下的手收紧了一分。

“我已向她父母说明过了，只说宗门另有密任交办，人安好无虞。眼下南境风波暗涌，你既然将她带回了你的地盘，便让她在你的殿里好生养着吧，莫要让她出来涉险。”

赫连寂目光幽深，停驻在那块闪烁着微光的讯玉上，沉默良久。

“……嗯。”

赫连寂转过身向静室外门行去，将长庚那声夹杂着忧虑的一叹关在门后。

……

清衍峰空无一人。

赫连寂站在那排雪人前，它们因为无人照料，已经被寒风刮得轮廓模糊。

他没有停留太久。

转入主殿，殿门合拢。繁复的紫衣被一件件褪下，银色面具从袖中取出，覆上面庞，将赫连寂的脸严丝合缝地掩藏。

重辞从洞府中走出，穿过正殿，脚步在廊下停住。

谢知羡的寝殿窗棂半开着。

她伏在窗沿，一只胳膊垫着下颌，慵懒地蹭了蹭那株被她养得精神抖擞的寒玉芝。眼睫半垂，嘴角噙着一抹闲散笑意，另一只手里还捏着半块凉糕。

若菱坐在窗边矮凳上，指尖捻着丝线编络子，低声同她说着闲话。谢知羡忽然低笑出声，肩头轻轻一颤，伸手去拍若菱的手臂。若菱也跟着笑起来，编到一半的络子散了线，两人笑得更欢。

笑够了，谢知羡又往嘴里塞了一口凉糕，腮帮子微微鼓起，转头望向窗外昏沉的天色。目光散漫地掠过远处层叠的屋脊与浓墨般的云层，无焦无点，无忧无愁。

重辞立在廊柱的阴影里。

这人明明是被绑来的，明明失了记忆，明明刚得知自己是炉鼎，却半点不见忧惧，始终是这般随遇而安的模样。

一如当年在他清衍峰上，日日只知种地、堆雪、摆弄些零碎小物的闲适。

他静静看了许久。

看她打了个轻浅的哈欠，揉了揉眼，懒洋洋地同若菱说了句什么，两人一同转身往屋里去。

直到窗扇轻轻合上，昏黄灯火透过窗纸，映出两道模糊的身影。

廊下的阴影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