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潭没过胸膛,极致的冷却压不住身体深处攀爬而出的燥热。
阴暗潮湿的洞府里,只有水流轻微的晃动声,还有支离破碎的粗重呼吸。
几百年来,大多数时候他能靠寒潭压下去,靠闭关熬过去,靠将全部心神投入修炼来刻意忽视。
只有在走火入魔的边缘,才会以最隐秘、最卑劣的方式,给予这具腐肉一点残羹冷炙。
但是现下……指腹上似乎还残留着白日里属于另一个人的温度,带着致命的欢愉,像附骨之疽般引诱着这具本就为索取而生的炉鼎之躯向下沉沦。
水波荡漾,逐渐变了节奏,涟漪愈发汹涌。
战栗感骤然席卷全身,紧接着是剧烈的恶心与自厌的情绪翻涌。
他有些后悔。
后悔触碰了她。
后悔留下了她。
后悔收她为徒。
许久后,他从潭水中一步步走出。
水珠顺着千疮百孔的躯体滑落,慢慢被蒸腾消失。腹部那几道原本已经结痂的伤处,因为方才剧烈的动作,已经崩裂,暗红的血珠正顺着青紫的肌理往下坠。
微弱的疼痛终于压过了那股挥之不去的恶心,让他找回了一丝理智的清明。
他静立在阴影中,沉默地看着鲜血淌落地面。
片刻后,他垂下眼眸,转身走向一旁的石案。取过干净的布巾,将身上的血迹草草擦去。
他拿起那些堆叠的衣物,一件,又一件,繁复厚重,最后是一件宽大挺括的紫衣外袍。
层层叠叠将这具破败恶心的躯体,连同那些可悲的欲望与丑陋的伤痕,严严实实地包裹封印。
整理好衣襟,他抬起右手,一道新的漩涡在洞府侧壁上缓缓张开,与此同时,连接贪欢殿的通道无声收拢。
重辞摘下银色面具。
赫连寂踏入漩涡。
……
无想天,清衍峰。
赫连寂立于孤峰之巅,袖上的水汽渐干。他身形一晃,化作一道紫芒,直奔清源峰主殿而去。
清源峰静室。
堆积如山的玉简与文书几乎要将那张宽大的玉案淹没。长庚尊者靠在椅背上,两指一下一下地按揉着眉心,向来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发鬓散乱了几缕,眉眼间带着掩饰不住的深重疲态。
灵力波动在静室中央荡开。
长庚停下揉按的动作,睁开眼看着凭空出现在书案前的紫衣人。
“回来了?”长庚的声音带着久疲之后的沙哑,“情况如何?”
“……自皇城一案后,贪欢殿下属各依附宗门已逐一排查。”赫连寂长身玉立,目光扫过那些批注着朱红印记的折子,“未查到与之直接相关的线索,但借此清理了几个暗中蠢蠢欲动的分支。”
长庚点了点头,从案上那堆文书里抽出一卷帛书,展开铺在两人之间。
帛书上画着一张粗略的舆图,南境的山川河流用墨线勾勒,几个被红圈标注的位置已经被叉掉了——那是近一个月来被正道联军拔除的小宗门据点。
“所以,”长庚的手指点在舆图上那片空白的区域,声音沉了下来,“当年那个魂销宗,有人遁逃了?”
长庚语速放慢,慢慢梳理着:“梦生花重出江湖……是魂销宗的余孽?还是后辈徒子徒孙?又或者,是当年有人趁乱拾得了梦生花的种子?”
他抬起眼,看向赫连寂。
“你对梦生花了解多少?”
赫连寂沉默了几息。
“梦生花,曾是魂销宗引以为傲的镇宗之宝。其花香,短期吸入可安神定志,长久浸淫,则会致人狂躁癫狂,直至魂魄离体,彻底消亡。死者的肉身不会腐坏,成为一具完整的空壳,可被魂销宗的秘法操控为傀儡。”
长庚的眉头拧紧了。
“皇城那个皇帝……”
“就是这么死的。”赫连寂接上他的话,“梦生花盛放后会迅速枯萎,花体本身没有价值。但枯萎后留下的孢子极为稀有。”
他顿了一下。
“孢子与躯体融合后,那具躯体便能接纳新的灵魂入驻。”
静室内安静了片刻。
“……花负责清空躯壳,”长庚低声重复着,“孢子负责迎接新主。”
“嗯。”
“所以魂销宗的中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