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室阴寒，血褐色的药液潮冷刺骨，日复一日地浸泡着他尚未长成的躯体，伴随着药缸内蛇虫口器刺入皮肉的钝痛。

他学会了在疼痛袭来之前先咬住自己的舌尖，这样就不会叫出声——叫出声会让外面的人觉得有趣，他们会多看两眼，多看两眼就会嬉笑着再划开一道皮肉试药。

后来他不必再咬，痛觉在某一天忽然变得很远，模糊，迟钝，不再真切。

他时常分不清自己是醒着还是睡着，分不清缸里的液体是药还是血，分不清那些蠕动的东西是蛇还是自己将要溃烂的身躯。

唯一清晰的念头只剩下一个——

活着，然后杀了他们。

……

“重辞。”

“重辞……”

声音穿过层层叠叠的昏沉，有人在唤他。

重辞睁开眼。

视野里先是一片模糊的白，然后是内殿穹顶上那道他看了无数年的裂纹，再然后是殷常那张带着倦色的脸。

“醒了？”殷常坐在榻边，手里端着一碗已经凉透的药汤，“你昏过去快两个时辰了。”

重辞没有回答。他撑坐起来，扶住额头，散落的长发黏在颈侧。

“上个月泡了三天寒潭，”殷常把药碗搁在矮几上，没有催他喝，“这个月开始往自己身上划口子了。”

重辞垂着眼，拨开挡在脸前的头发。

“没用。”

“什么没用？”

“痛觉。”他说，“快免疫了。”

殷常沉默了片刻，往后挪了半寸，给重辞留出更多的空间，这是多年相处养成的习惯——不靠太近，不退太远。

“老七的事，”殷常换了个话头，“你杀了他，外围那帮人倒是安分了不少。不过老七这个人，表面上是邀功，实际上……”

“……知道。”

“嗯，他在外围经营了三年，暗中拉拢了不少人，野心不小。你动手的时机刚好，再晚两个月，他那边就成气候了。”殷常顿了顿，“但他做的那件事，倒也不全是坏事。”

重辞抬起眼看他。

殷常迎着那道目光，斟酌了一下措辞。

“炉鼎体质，在这世上本就罕见。老七虽然居心不良，但他确实找到了一个。”

炉鼎。

供人采补，滋养他人的器具。

重辞胃里翻搅起来，熟悉的恶心感从腹腔往上顶。

“你自己也是炉鼎，”殷常将声音放得很轻，“和外人结合，只会透支你自己。但如果是两个炉鼎……彼此交融，也许能达成某种平衡。虽然她灵力太少，如此结合，还是会使你让渡……但这是最好的法子了……”

重辞没有说话。

炉鼎，炉鼎，炉鼎。

这个词是刻在他骨头上的烙印，不管他杀了多少人，毁了多少宗门，爬到了多高的位置，它都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等着他疲惫的时候跳出来提醒他的不堪。

但是……

“她也许不是。”

殷常的动作停住了。

“什么？”

“她的体质，和我不完全相似……”他垂下眼帘，“但是……”

但是毕竟自己是被浸在毒瓮中异化炼成的，也许她是天生的炉鼎，和自己不一样，也正常。

殷常思索片刻，手指在碗沿上敲了两下。

“你之前认识那个孩子？”

殷常等了很久，只听他轻轻说了声“不”。

他似笑非笑地望着重辞：“不认识人家干嘛把别人专门刻了字的戒指藏着，怕她看了立刻恢复记忆，然后走了？”

重辞垂眼。

殷常叹了口气，不再追问，只是换了个方向继续说下去。

“认不认识的，先放一边。我跟了你这么多年，你什么脾性我还不清楚？那些被送进寝殿的人，你连多看一眼都嫌脏，可她在你的地盘上住了快一个月，你不仅没赶人，还让我给她安排住处，还把她的东西留着没烧。”

他看着重辞紧闭的眼睛。

“我是头一回见你这样不排斥一个活人。”

重辞的眉心拧了一下。

“要不就试试？”殷常放缓了语速，“就算她不是炉鼎，你纾解一下也好。她的修为很弱，筑基而已，应当不会吸纳你太多灵力。再这样下去，你……”

话说到这里，殷常自己先停住了。

他看着榻上那个人——长发凌乱，面具歪斜，腹部的绷带又渗出了血，整个人像是一件被反复修补又反复摔碎的器物。

——再这样下去，你会死。

但也许他早就不在乎了。

殷常把没说完的话咽回去，转而聊起了正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