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常脚步不停,语气平淡:“以前有的,做了些让尊上不高兴的事,被尊上亲手处理了。”
殷常回过头,无奈一笑:“尊上嫌麻烦,也懒得再提拔新人,所以这担子就全落在我这把老骨头身上了。”
谢知羡听得直皱眉。
“这也太不合理了。”她小声嘟囔,“把权力全都集中在一个人手里,他就不怕万一哪天……”
话说到一半,她猛地捂住嘴。
该死,这还在人家地盘上呢,怎么什么大逆不道的话都敢往外蹦。
然而殷常却并没有显露出任何被冒犯或惊恐的神色,只当是听了个无伤大雅的笑话。
他摇了摇头,轻笑道:“他可能巴不得我赶紧把他杀了上位吧……”
谢知羡愣在原地。
她看着左护法继续前行的背影,一时分不清他是在开玩笑还是认真的。
主殿高耸肃穆的大门已经近在咫尺,殷常停下脚步,转身面对她。
“我就送到这儿了,”他侧身让开,“尊上在里面,医仙自己进去吧,我在外头候着。”
谢知羡深吸一口气,攥紧了储物袋的带子,迈步跨过门槛。
偷水偷了这么久,她对主殿已是万分熟悉,但今日是光明正大地走进来,反倒更觉紧张。
内殿的光线被厚重的帷幔过滤得昏暗。
重辞靠坐在内殿榻上,白袍的衣襟比平日敞得更开,腹部位置缠着一圈已经被血浸透的布条,暗红色的血渍洇开了大片。
谢知羡在三步之外站定。
“左护法让我来的,”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说您受了伤,想请我帮忙看看。”
重辞抬起眼,银面具下的视线落在她身上停了片刻。
“出去。”
意料之中。谢知羡甚至觉得如果他说的是“好啊请进”,她反而会吓得转身就跑。
换作几天前,她确实会走。
但左护法刚才那句话还卡在脑子里,甩不掉。
——“他可能巴不得我赶紧把他杀了上位吧。”
为什么会说出那样的话?
……这个人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真是看不透。
谢知羡没动。
“我不碰您,”她说,“就帮您看看外伤,指导您自己处理。您那个绷带缠的方式不对,血还在往外渗,再拖下去伤口会感染。”
重辞沉默着没有回应。
谢知羡把这当成了默许。
她走到床榻侧面,保持着一臂半的距离,蹲下身把储物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在地上。
“绷带先拆了,”谢知羡抬头看他,“旧布条上沾了太多脏东西,捂着伤口只会更糟。您自己能解开吗?”
重辞单手扯住布条的末端,缠了好几圈的布条被一层层剥开,最里面那层已经和伤口边缘的血痂粘在了一起,他没有犹豫,直接撕了下来。
谢知羡听到那声闷响,眉头狠狠跳了一下。
“……您就不能轻点揭?”
重辞没理她。
伤口暴露在空气中,几道斜长的裂口,颜色发青发紫。
不对。
腹部这几道裂口,走向规整,力道均匀,没有闪避或挣扎造成的撕扯痕迹。
这不是和人交手留下的。
看起来像是……他昨晚自己划的。
为什么?
那寒潭已经压制不住他的躁气了吗?
谢知羡睫毛微颤,视线不受控制地掠过那些新伤周围密密麻叠叠的旧痕。
那些伤痕种类太杂,时间跨度也太长,有些疤痕边缘已经被新生的皮肉完全吞没,只剩下一道浅浅的凹陷,至少伴随他度过了极其漫长的时光。
这些,都是怎么造成的?
从来抱持着“随遇而安远离是非”人生信条的谢知羡,人生中极其难得地,对眼前这个极度危险的人的过去,生出了不合时宜的好奇。
她收回目光,重新盯着手边那排药瓶。
“清毒膏,白色瓷瓶,”谢知羡指了指地上那排药瓶,“先涂伤口周围,把发青的部分都覆盖住。”
重辞单手拧开,用指腹挖了膏体往伤口边缘抹去,动作很粗糙。
谢知羡看得直抽气。
“不是这么抹的,顺着伤口的纹路,从外往里,轻一点,慢一点……不是,太多了,刮掉一半……”
她忍不住凑近了些。
重辞的动作顿了一下。
“……别靠太近。”
谢知羡老老实实地往后挪了半步。
“好好好,我不靠。”她举起双手表示清白。
之后她一步一步地说,他一步一步地做,中间没有多余的对话。
谢知羡注意到他上药的手法虽然粗糙,但对疼痛的反应几乎为零,从头到尾连眉头都没皱过。
要么是痛觉迟钝,要么是习惯了。
“行了,”她检查了一遍包扎的松紧度,“今天先这样,明天我再带药来换。旧药粉要清理干净再上新的,不然会结痂不良。”
重辞这次没反驳,只是等谢知羡慢慢收拾完所有瓶瓶罐罐,将要踏出大殿那一刻,才低低应了声“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