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春堂的名声并非一日之功。
不同于那些透着铜臭味、进门先看衣着再问病症的大医馆,回春堂不问出身,不看钱袋,谢延与谢子徵从不以仙师自居,总是温和地询问病情,耐心地把脉开方。对穷苦人家往往只收个药材成本钱,遇上实在困难的更是分文不取,甚至还会塞上几包自家熬制的药膳,说是“拿回去补补身子,病好了才有力气干活”。
这样的仁心仁术,本就让回春堂在十里八乡积攒了极好的口碑。而自从那位“小医仙”——也就是他们的女儿回来帮忙后,这口碑更是如滚雪球般越滚越大,甚至传到了邻近的几个县镇。
谢知羡将她在炼器上的那点小巧思融入到了医道之中。
凡人病患大多是长年累月的劳作损伤,或是无法坚持繁琐的煎药流程而延误了病情。于是,各种稀奇古怪却又极其实用的小玩意儿便在回春堂里层出不穷。
至于那些针对凡人体质改良的丹药,更是回春堂的招牌。
修真界的丹药药性霸道,凡人肉体凡胎根本承受不住。谢知羡便将那些高阶丹方拆解,剔除其中狂暴的灵材,替换成药性温和的草药,再辅以微量的水木灵力进行融合。如此炼制出来的“小回春丹”、“清肺丸”,虽不能让人长生不老,但对于凡间常见的风寒、跌打损伤、乃至陈年旧疾,都有着立竿见影的奇效。
南境的战火虽然还未波及到怀蔼镇这个偏远小镇,凡人们不知道什么魔修、什么正邪大战,他们只知道这几年山里的野兽变凶了,许多人进山采药就没回来。最近镇上的生面孔也越来越多,且个个都带着刀剑,看着就不好惹,镇民们难免恐慌。
这种恐慌带来的直接后果就是——回春堂的病人爆满。
不管是真的病了,还是吓出了毛病,或者是想求个平安符、买点防身药,镇上的居民都一窝蜂地往这儿涌。谢父谢母忙得脚不沾地,谢知羡自然也就成了主力军。
“吸气……好,呼气。”
对面的老翁张着嘴,浑浊的眼珠子里满是惊惶,身上的粗布衣裳补丁摞补丁。
“大夫……我是不是要那个了……”老翁哆嗦着问。
谢知羡坐诊时会戴上之前仉却寻送的□□,她现在看上去只是个平平无奇的麻子脸少女——上次在镇北关被赤鸦袭击后行路匆忙,没想过要戴上面具,那个黑袍女人貌似对自己的脸有印象。如今谢知羡可不敢再犯险以真面目示人。
“哪个?”谢知羡一只手在泛黄的纸上飞快地写着方子,“肺热,淋了雨受了寒,吃两帖药疏散一下就好了,别自己吓自己。”
“真的是肺热吗?隔壁村的老李头也是这么喘,没两天人就……就疯了,大半夜跑到后山去啃树皮,拉都拉不回来……”老翁抓着桌角不肯走,“大夫,您是神仙,您给个准话。”
谢知羡笔尖一顿。
这已经是今天第三个提到“疯了”的病人了。
“放心,老李头那是本来就有癔症。你这就是累的,回去少干点活,多喝热水。”
“谢谢神医!谢谢神医!那些大医馆都要收好几两银子,我们哪看得起啊……多亏了回春堂……”
忙到日落,谢知羡趴在案桌上,已经是条累干的咸鱼。父亲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百合梨汤走过来,放在她手边。
“累坏了吧?”
“还好,就是病人太多了。”谢知羡喝完抹了把嘴,“这几天疯癫、魔怔、还有惊魇症状的病人越来越多……咱们这回春堂,以前有没有遇到过那种……没有什么外伤,但就是醒不过来的病人?”
谢延面色凝重地点头:“……有,脉象已经是死人了。至于那些惊魇的病人,一般的丹药根本不管用,反倒是……你前两天研制出的凝心丹,还能稍微压一压。”
谢知羡和父亲对视一眼,都更觉不妙。
凝心丹是她研制出来专门针对神魂不稳或者心魔入体的修士用的,对惊魇的病有效,那就说明那病不仅仅是精神上的病变。
“爹,下次要是再有这种病人,您留个心眼,别直接上手碰。”谢知羡正色道,心里不得不防又是梦生花导致的可能。
天色已晚,堂内的病人少了一些,几个等着抓药的大娘坐在长条凳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谢知羡竖起耳朵偷听中。
“哎,你们听说了吗?隔壁村那块地,全绝收了。”
一个挎着篮子的胖大娘压低了声音。
“怎么回事?今年雨水不是挺足的吗?”旁边的人问。
“不是旱的!”胖大娘摆摆手,“是……唉,好好的庄稼,一夜之间全枯死了,拔出来一看,那根全是黑的!而且那地里还一股子腥臭味,闻着就让人头晕。”
“还有啊,”另一个瘦高个大娘接过话茬,“最近镇子上来了好多怪人。那天我在井边打水,看见几个穿着道袍的人,背着剑,飞来飞去的。也没见他们怎么着,就是在天上转悠,吓得我不轻。”
“那是仙师!”胖大娘纠正道,“说是来斩妖除魔的。我听我当捕快的侄子说,咱们南境这些年日子不好过,就是那些妖道干的,这些仙师就是来镇场子的。”
正说着,门口的光线忽然暗了下来。
三个身穿深蓝色道袍的男子闯了进来。为首那个脸色惨白,左臂软绵绵地垂着,衣袖已经被血浸透,还在往下滴着黑血。
“大夫!大夫呢!”
受伤的修士大吼一声,声音里带着灵力震荡,震得柜台上的药瓶晃荡。
“别喊!这里都是病人!”谢父皱着眉从后面走出来,“回春堂是个讲规矩的地方。不管你是修士还是凡人,进了这道门,就得按先来后到来。”
他指了指那条长龙。
“后面排队去。”
为首那受伤的修士显然没料到在这个凡人小镇的小医馆里还会碰壁,他怒极反笑,右手猛地拍在柜台上。
“排队?老子命都要没了你让我排队?你知道我是谁吗?我是玄天宗的内门弟子!耽误了我的伤势,你们这破医馆担待得起吗?!”
周围的凡人都吓得往后缩。
谢知羡听得眉头直皱。玄天宗?也是个远近闻名的大宗门了,怎么门下弟子就这副德行?
她随手抓了一把止血草塞进那修士还在滴血的伤口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