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到底人多眼杂,巷子里也不是说话的地方,于是仉却寻将人带回了自己落脚的客栈。客栈的房门合上,隔绝了外头走廊里偶尔传来的脚步声与低语。
仉却寻在桌边坐下,目光扫过那个刚摘了面具、此刻正一脸做贼心虚地挠着脸颊的人。
尽管已经在心里演练了无数遍重逢的场景,但绝不是像现在这样。
“你为什么会来北境?”
仉却寻终于还是没沉住气,率先开了口。
“竟然还敢去沉璧那种地方找草药?不要命了吗?还有你身边那个护卫,一身煞气,根本不是寻常人,什么来头?你为什么要编这么个身份?家里破产?弟弟重病?”
一连串的问题像是连珠炮一样砸过去,谢知羡被砸得发懵。
“……那个,说来话长。”
她干笑两声,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坐下。
“之前在山下,出了点事……”
她含混地说着,构思着答复中。
仉却寻看着她,前两日俞乐那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哭诉冷不丁地窜进了脑海里。
——“人家早就有未婚夫了!这是去投奔夫家的!”
呼吸在那一瞬间变得有些艰涩。
她当时那样说,是已经默许承认了她和温亭之的婚约的意思?
不,不可能。
仉却寻在袖子底下的手攥紧了。
她在学宫那么多年来,也没见她对这门亲事有多看重,这才去无想天多久……估计只是为了让俞乐那个傻子知难而退,拿出来当挡箭牌罢了。
“……皇城那边查案,出了点意外。”谢知羡老老实实地交了底,“师兄为了救我,受了重伤,神魂受损,急需素心兰救命。这药只有北境沉壁才有,我就来了。”
“至于为什么要乔装打扮……”谢知羡无奈地摊了摊手,“你也知道当初寂真君收徒那阵仗,我这名字现在在修真界多少有点……嗯,名气。那个十四姑娘,叫赤鸦,赤鸦姐是秦凛师姐的人,师姐身为镇北将军,盯着她的人太多,分身乏术,我们不想惹麻烦,就只能出此下策了。”
仉却寻觉得心里堵得慌。
居然是为了温亭之……为了那个人,她可以不远万里跑到这种苦寒之地,可以冒着被高阶妖兽吞掉的风险闯进沉壁,可以像个市井骗子一样到处演戏。
……为什么。
那个问题在他嘴边转了三圈,把舌尖都磨破了,最后还是被那颗不甘心的心脏推了出来。
“……找药这种事,无论是温家还是宗门,自有长辈操心。”
他端起茶盏假装漫不经心地抿了一口,故作轻松地说。
“你一个练气期……为什么要亲自来?怎么,想为你的未、婚、夫出一份力?”
仉却寻觉得自己真是自虐,明明不想听,这话说的拈酸带醋,他期待着谢知羡赶紧否认。
期待她翻个白眼说“怎么可能,我是被逼无奈”,期待她像以前一样满不在乎地说“还人家一个人情罢了”。
然而,谢知羡没有反驳。
她先是扬了扬眉毛,颇为神气地挺了挺胸膛。
“谁说我是练气期?我现在可是筑基后期了好吧!哈哈哈哈!”她笑得得意,像是终于找到了炫耀的机会。
然后慢慢收了声势,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嗯。”
她轻声应了一句。
“等我替师兄找到素心兰,我们就成亲了。”
……?
她刚刚,说了什么?
仉却寻瞳孔震颤着,想要从她脸上找出一丝开玩笑的痕迹,可是没有。
谢知羡似乎并没有察觉到对面人的异样,她坐在椅子上,双腿有些孩子气地晃悠着。
“刚开始那会儿,确实满心只是愧疚,觉得他为了我付出了那么多,也许……也许我理应和他成亲。”
她轻轻叹了口气,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可是后来……在清源峰照顾师兄的那些日子,日日相处着……我才发现,我好像真的喜欢上师兄了。”
她像是做了一个极其重大的总结陈词,语气里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释然。
“师兄那样的人……也很难让人不喜欢上吧?”
咔嚓。
仉却寻只觉得手心里一热,紧接着是一阵迟钝的刺痛。
他低下头,茫然地看着手里那个已经四分五裂的青瓷茶盏。茶水混合着从掌心渗出来的血珠,顺着指缝滴滴答答地落在桌面上,洇开一片暗红的水渍。
“……啊!”
谢知羡被这声音吓了一跳,猛地抬头,看见他满手的血。
“你干什么呀!”
她慌忙站起来,伸手就要替他处理手中的碎瓷片。
“别碰!”仉却寻另一只手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小心伤着……”
受伤的手不小心撑了一下桌面。
“嘶……”他下意识地缩了一下。
谢知羡无奈:“你还嫌弃我?你自己才是笨手笨脚!”她一边数落着,一边不由分说地将他按在床边的软榻上。
“坐好!不许动!”
她转身去翻那个放在桌上的储物袋,瓶瓶罐罐被撞得丁零当啷响。
仉却寻坐在床榻边,手掌上的血还在往外冒,可疼痛感却变得有些不真实,只有耳朵里嗡嗡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