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后初霁,俞州城空气冷冽。
俞家西院那扇破旧的木门被小心翼翼地推开一条缝,谢知羡手里捧着个檀木匣子,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旁边的赤鸦。
“准备好了?”
谢知羡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随即换上一副凄苦又带着几分希冀的神情,把哑巴小姐的人设捡起来。
前厅里,俞乐正对着一堆账本抓耳挠腮。这几日赶上拍卖行的大日子,家里生意忙,他被他爹按在这儿核对流水。
“俞少爷。”
“哎?十四姑娘?还有……李姑娘?”俞乐把笔一扔,噌地站起来,“你们怎么来了?是有什么缺的短的?”
谢知羡没说话,只是微微欠身行礼,然后把手里的檀木匣子轻轻放在桌上,往俞乐面前推了推。
“这是?”俞乐疑惑。
赤鸦适时上前一步。
“少爷,实不相瞒。我家小姐和我盘算了一下,要去那个拍卖会上竞拍素心兰,咱们身上带的这点盘缠,恐怕是杯水车薪。”
她看了一眼低着头捏着手帕的谢知羡。
“这些年给家里少爷治病,家底早就掏空了。这匣子里的……是李家最后一点值钱的物件了。”
匣子里静静躺着三枚巴掌大小的圆盘,通体漆黑,上面刻着几道极其简练的流线型纹路,除此之外再无任何花哨的装饰。
“这是……”俞乐有些迟疑。
“这是家中长辈留下的传家宝。说是当年偶然得了一位高人赏赐,那位高人名号……似乎也叫玄衡。”
“玄、玄衡?!你是说……玄衡天师?!”他瞪大了眼,“真的假的?这……这也太……”
他伸手拿起一枚圆盘,触手微凉,试探性地注入一丝灵力进去——
“嗡。”
原本黑漆漆的圆盘瞬间解体重组,那几道简单的纹路游走变形,眨眼间就在他掌心化作了一面半透明的灵力护盾。护盾表面流转着一层淡淡的蓝光,结构极其稳定,甚至在边缘处还能根据使用者的灵力波动自动调节大小。
“这……这结构……”
俞乐看得如痴如醉。
没有繁复冗余的阵法堆叠,纯粹靠着精妙至极的机械结构和对灵力流动的精准把控,就达到了玄阶上品防御法器的效果。甚至因为少了那些乱七八糟的装饰,灵力传导的损耗极低,启动速度快得惊人。
“神作……这简直是神作啊!”
俞乐激动得脸都红了,爱不释手地摸索着那个圆盘。
“这绝对是天师的手笔!这种化繁为简的风格,除了他老人家没人做得出来!”
他猛地抬头,眼神亮晶晶地看着谢知羡。
“李姑娘!这东西……这东西太贵重了!你真要卖?”
谢知羡郑重地点头,指了指匣子,又做了一个“拜托”的手势。
“好!包在我身上!”俞乐一拍胸脯,“虽然拍品名录早就定死了,但俞家跟那天宝阁管事是熟人,这就带你们去走个后门!”
……
天宝阁不愧是北境第一销金窟。
即便是后门,那门槛也是用上好的汉白玉砌的。来来往往的修士要么行色匆匆捂着储物袋,要么身后跟着一串气势汹汹的护卫。
俞乐熟门熟路地穿过那条专门给贵客留的通道,直奔二楼的一间鉴宝室。
“刘叔!刘叔在吗?”
鉴宝室里坐着个穿酱紫色长袍的中年人,留着两撇精明的小胡子,正拿着个放大镜对着一块玉简挑刺。
“哎哟,这不是俞三少吗?”刘管事放下手里的活,笑得满脸褶子,“今儿怎么有空来这儿?前头大厅都要坐满了,不去占个好位置?”
“好位置哪有这事重要。”俞乐把那个匣子往桌上一放,“刘叔,您给掌掌眼,这可是好东西!”
刘管事漫不经心地掀开眼皮扫了一眼。
“……这不就是几块铁饼吗?”
“什么铁饼!您仔细看!”俞乐急得给他演示了一遍。
那面蓝色的灵盾在狭小的室内张开。
刘管事的眼神变了。
他是行家,自然识货。这东西虽然看着不起眼,但这炼制手法和灵力结构的设计,简直是闻所未闻,机械结构与阵法完美融合的思路,不仅大大降低了对材料的要求,还极大提升了实用性。
这绝对是大师手笔。
甚至……比他们今晚要压轴的那几件货还要精妙得多。
“这东西……”刘管事眯起眼,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哪来的?”
俞乐也没瞒着,把谢知羡那套凄惨身世加传家宝的说辞搬了出来。
“刘叔,这可是救命钱。李姑娘也是没办法了才拿出来的。您看能不能给加个塞?哪怕是放在下午场也行啊!”
刘管事的目光越过俞乐,落在了站在门口那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哑巴少女身上。
“……三少啊,不是我不帮忙。”刘管事叹了口气,把匣子盖上了,“你也知道,那位送来的几件拍品,那都是经过几位大宗师联名认证的,早就把各大世家的胃口吊起来了。”
他指了指那匣子。
“你这东西虽然有点意思,但……一无名号,二无认证,而且这风格……”
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这拙劣的天师仿品跟今晚的主角撞了车,咱们生意人讲究个先来后到,要是这时候放个不明不白的东西上去,万一冲撞了贵客,尤其是那位……”
话没说透,但意思很明显。
这是竞品,而且是那种质量好到可能会砸了正主招牌的危险竞品。为了保护拍卖行那个巨大的利益盘子,这东西绝对不能上台面。
俞乐虽然傻,但这会儿也听出了点味儿来。
“刘叔,您这话就不对了。拍卖行不是一向标榜只看东西不看人吗?这东西好不好您心里没数?哪怕不是压轴,难道连个普通的展示位都排不上?”
“三少,慎言。”刘管事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变得有些冷淡,“我看在俞老爷的面子上,给你指条明路。”
他随手写了个条子摆在桌上。
“一楼大厅的自由交易区还有几个空位。你要是真想卖,就放那儿去。底价嘛……给你按凡品算,免得也没人说我们天宝阁欺负外地人。”
“凡品?!”俞乐气得跳脚,“刘叔你这是在打发叫花子呢!这明明是……”
一直沉默的赤鸦上前一步按住了即将暴走的俞乐。
她看了一眼谢知羡。
谢知羡在帷帽下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拉了拉俞乐的袖子,摇了摇头。
资本的力量。
不搬出天师名号卖不上价,但搬出来她这小虾米又掰不过人家的大腿,盗版背后靠山硬啊。
背后的商会或者世家既然要把假货捧上神坛,就绝对不会允许真货出现在同一个聚光灯下。能放在一楼大厅,已经是这位刘管事看在不想彻底撕破脸的份上,给出的最大恩赐了。
“……行。”俞乐咬着后槽牙,一把抓起那个条子,“一楼就一楼!我就不信了,这年头眼瞎的人那么多!”
……
天宝阁的一楼大厅没有雅间那样的隔音结界,也没有专业的拍卖师。就像是个大集市,谁都可以租个柜台摆东西,买家也是鱼龙混杂,大多是些囊中羞涩的散修,或者想来捡漏的二道贩子。谢知羡的摊位被安排在最角落,靠近那个巨大的甚至有些漏风的偏门。旁边是个卖大力丸的秃头老道,对面是个吆喝着“祖传宝剑削铁如泥”的大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