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府的大门修得气派,铜钉锃亮。俞家二老站在门口迎客时,眼珠子在赤鸦的衣料上转了两圈,又在那位始终蒙着面纱、看不清面容的“哑巴小姐”身上停留了片刻。
“哎哟,这就是乐儿路上救下的那对主仆吧?”俞夫人脸上堆起笑,嘴角却向下拉着,“既然来了,就安心住下。咱们俞家虽不是什么大富大贵,但这点米粮还是有的。”
话里话外透着股施舍的优越感。
俞乐在旁边有些挂不住脸,急得直拽他娘的袖子:“娘!人家是客!而且她们……也是遭了难的。”
“遭难的人多了去了,咱们家又不是善堂。”俞老爷哼了一声,背着手往里走,“也就是你心善,什么人都往家里领。行了行了,给西院腾出来给她们住吧。”
这俞乐能在这对父母的眼皮子底下长成这副傻白甜的样子,可以算得上是基因突变了。
西院偏僻,倒是清净。
赤鸦转身关上门,顺手打了个隔音结界。
谢知羡这才长舒一口气,摘下那顶闷得人发慌的帷帽,一屁股瘫在椅子上。
“赤鸦姐,咱们为什么要跟着他们?”
要是单纯找个向导,花钱雇一个便是,何必寄人篱下还要看人脸色?不仅暴露行踪,还受制于人,多不方便啊。更何况她现在还得时刻装着哑巴,连句整话都不能说,实在憋屈。
赤鸦放下短戟,转头盯着前院的方向。
“俞家是商贾之家,这几年俞家生意做得风生水起,背后是有人的。”
谢知羡疑惑歪头。
“俞家,是雷家安插在俞州城的一只眼,也是一条腿。雷家在镇北关节节设卡,物资进出都要扒一层皮。将军怀疑,雷家私底下还在倒卖违禁物资,这俞家,就是其中一个中转站。”
“将军在明处,有些事不好做。”赤鸦眼神冷冽,“跟着俞乐,进这俞府,是最快接触到核心账目的办法。”
原来如此。
这就是所谓的深入敌后。
谢知羡肃然起敬。她原本以为只是一场简单的寻药之旅,没想到还误入了一场反贪反腐的谍战大戏。
接下来的两天,赤鸦早出晚归。
小院虽然破败,但胜在安静,谢知羡把门一关,就开始捣鼓她的大计划。
她把储物袋里品阶上乘的材料都拿出来,开始她的炼器大业。
以前那是为了让自己生活过得更滋润做的小道具,现在既然是要上拍卖会坑钱……啊不,是造福修士,那自然要动点真格的。
谢知羡嘴里叼着刻刀,手里拿着精铁,正聚精会神地在上面描绘阵纹。
“咚咚咚——”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李姑娘?李姑娘你在吗?”
谢知羡手忙脚乱地把桌子上的那一堆零件往储物袋里扫,又扯过一张帕子盖住那个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小熔炉,然后迅速整理了一下头发,戴好面纱,做出一副正发呆看雪的忧郁模样。
俞乐抱着一堆花花绿绿的东西挤进来,献宝似的往桌上一摊。
“你看!这是我在东街给你买的糖人,那老头手艺绝了!”
“还有这个!这是西域传过来的千里镜,虽然只能看个大概,但拿来解闷也不错。”
“哦对了对了,还有这个……”
谢知羡在心里叹了口气,配合地露出一点惊叹的眼神,拿起纸笔写了【多谢】二字。
俞乐受到了极大的鼓舞。
“李姑娘你要是喜欢,我那儿还有什么鲁班锁、九连环……我这就去给你拿!”
他说风就是雨,转身就往外跑。
……这样下去可不行。
谢知羡看着这满桌子礼物,有些头疼。
傍晚时分,赤鸦带着一身寒气回来。
“赤鸦姐,你得救救我。这孩子太热情了,我招架不住。再这么下去,我都没时间干活了。”
赤鸦脱下外袍,倒了杯冷茶润嗓子。
“他看上你了。”
“……别开玩笑了,我都裹成这样了,连脸都看不见,他看上我什么了?看上我的神秘感?”
难不成自己还得梳个妇人髻?想要不动声色地说明自己有未婚夫还真麻烦,虽然手上戴着婚戒,但修真界的人哪里懂得这小素戒的含义。
“赤鸦姐,我有未婚夫了,但我现在是个哑巴不好说,你能不能……帮我委婉地、温和地、不伤自尊地掐断这朵桃花?”
“……好。”
……
第二日清晨,雪停了。
俞乐一大早就起来了,他特意换了一身新裁的宝蓝色锦袍,甚至还骚包地在头发上抹了桂花油。
他手里提着个精致的食盒,里面装的是他一大早跑去城东那家最有名的铺子买的热腾腾的水晶包和杏仁酪。
“李姑娘肯定还没起,正好给她送个早饭。”
他美滋滋地想,脚步轻快地往西院走去。刚走到院门口,就碰见了正准备出门的赤鸦。
“早啊,十四姑娘!”俞乐热情地打招呼,“李姑娘起了吗?”
赤鸦停下脚步,目光在俞乐那身明显精心打扮过的行头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他那张因为兴奋而泛红的脸庞上。
“少爷早。”赤鸦微微颔首,“小姐还没起。”
“哦哦,那我等等,等她起了……”
“俞少爷。”
赤鸦打断了他。
她看了一眼四周,确定那几个扫地的丫鬟离得远,这才上前一步。
“有些话,奴婢不知道当讲不当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