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北将军府内,烤全羊的香气混着烈酒的辛辣味在空气里横冲直撞。
谢知羡头上戴着一顶垂着白纱的帷帽,规规矩矩地坐在秦凛下首的位置。透过那层朦胧的白纱,只能看见对面桌案后一个个模糊的人影。
“诸位。”
秦凛端起酒碗,碗里的酒液随着动作晃出一圈波纹。
“今日设宴,一来是为了给远道而来的贵客接风。”
秦凛的目光扫过谢知羡,并未点破她的名姓。
“二来,也是为了即将到来的春潮防御一事。这杯酒,秦某先干为敬。”
说完,她仰起脖子,那一碗烈酒便如水般倒进了喉咙,碗底朝天,亮给众人看。
厅内却是一片寂静。
坐在左侧首位的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穿着一身名贵的貂裘,手里转着两颗油光锃亮的铁胆。他眼皮耷拉着,对于秦凛的豪爽视若无睹。
这是雷家家主,雷万钧。
“秦将军好酒量。”
雷万钧慢吞吞地开口。
“只是这酒虽好,喝多了也是误事。将军如今坐镇一方,若是整日醉醺醺的,这万一妖兽打过来了……咱们这满城的百姓,可指望谁呢?”
这话里带刺,扎得明明白白。
“雷家主说笑了。”秦凛扯了扯嘴角,笑意不达眼底,“秦某自接手镇北关以来,何曾误过一次巡防?倒是雷家主,上个月承诺的黑金砂,至今还没见着影儿。这要是妖兽真打过来了,城墙一塌,才是真的误事吧?”
“哎哟,将军这可是冤枉老朽了。”
雷万钧把手里的铁胆往桌上一拍,发出两声脆响。
“并非我不给,实在是……路途艰难啊。”
他叹了口气,摆出一副愁苦相。
“这一路大雪封山,妖兽横行,商队的折损率那是成倍地往上翻。不说南边了……您也知道,皇城那边最近也不太平,许多物资都扣在那边过不来。我也难啊,将军。”
他伸手夹了一块肥嫩的羊腿肉放进嘴里,嚼得满嘴流油。
“黑金砂现在的市价,那可是一天一个样。我也得吃饭,底下还有几百号人要养活,总不能做亏本买卖吧?”
谢知羡在帷帽下轻轻蹙眉。
这哪里是在哭穷,分明是在坐地起价,要在秦凛这儿刮下一层油来。
“雷家主想要多少?”秦凛声音冷了下来。
“也不多。”雷万钧伸出三根手指晃了晃,“在这个数的基础上,再加三成。”
“三成?!”
坐在秦凛旁边的一个副将拍案而起,“姓雷的你别太过分!这已经是上个月的两倍了!你这是在喝兵血!”
“哎,这话怎么说的。”雷万钧也不恼,依旧笑眯眯的,“买卖嘛,讲究个你情我愿。若是将军觉得贵,大可去找别家。不管是王家还是赵家,若是有比我雷家更便宜的货,老朽绝无二话。”
他环视了一圈。
在座的其他几位世家代表纷纷低头喝酒,或是假装没听见,没一个人吭声。
垄断。
这镇北关的资源命脉,早就被这雷家攥在手里了。
秦凛深吸了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了两下,最终还是强行压下了那股即将喷发的怒火。
现在的镇北关,经不起断供。如果没了黑金砂修复防御大阵,等到兽潮爆发,那就是拿人命去填。
“……好。”
秦凛咬着后槽牙,从喉咙里挤出这个字。
“三成就三成。明日日落之前,我要在库房看到东西。”
雷万钧满意地笑了,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来。
“将军爽快!来,老朽敬将军一杯!”
他这才慢悠悠地端起那碗早就冷透了的酒,象征性地沾了沾唇。
这顿饭吃得如同嚼蜡。
谢知羡没动筷子,她虽然饿,但看着这满桌子人各怀鬼胎的样子,实在是没什么胃口。她只是在袖子里偷偷捏了捏吱吱的耳朵,以此来缓解心里的那股憋闷。
宴席散去,宾客们三三两两地离开,雷万钧走在最前面,背着手,脚步轻快。
“……他爹的!”
等到最后一个人影消失在大门口,秦凛终于忍不住,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桌案。
碗碟哗啦啦碎了一地,剩菜残羹泼洒在地上。
“这帮吸血的蚂蟥!迟早有一天老娘要剁了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