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知羡转过身,对上那双此刻虽然还有些水汽但已经重新聚了光的眼睛。
“……能看见了?”
她扔下子手里的东西冲过来,在他眼前挥了挥手。
“……看见了。”
谢知羡差点掉下眼泪来。
“太好了……”
她深吸一口气,把眼泪憋回去。既然能看见了,那就不用在手心写字了。她凑近了些,为了让他能看清楚唇形,特意把嘴张得有些夸张,语速放得很慢很慢。
“师——兄——”
温亭之看着她那有些滑稽又无比认真的口型,眼底的笑意一点点漫开,最后化作满溢而出的温柔。
“……嗯。”
他轻轻应了一声。
……
三月初八,天光破晓。
“啾——啾啾——”
几只早起的麻雀停在枝头,叽叽喳喳地吵闹着。
温亭之是被这鸟叫声吵醒的。
他有些恍惚地睁开眼,耳畔鸟鸣清脆,远竹迎风簌簌,隔间的阿朔正在添炭,火石相击声隐约传来。
世界重新变得喧嚣而嘈杂。
门被轻轻推开。
谢知羡端着水盆走进来,看见他醒了,习惯性地走到床边,依然像前两日那样,凑近了一字一顿地做着口型。
“师——兄——今——日——感——觉——如——何?”
温亭之并没有像往常那样点头回应。
“……师妹,我能听见了。”
手里的水盆晃了一下,水溅出来打湿了袖口,喜悦瞬间冲上头顶,让谢知羡生出想要欢呼、想要冲过去紧紧抱住他的冲动,但视线触及他胸口那层厚厚的绷带。
不能抱,会疼的。
她放下水盆,走过去侧身坐在床沿,轻轻握住他放在被子上的手。
指尖是暖的,脉搏是有力的。
谢知羡看着温亭之,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
以及一丝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幡然醒悟的柔情。
“师兄,我们成亲吧。”
温亭之呆愣了几秒,整个人定在了榻上。
谢知羡耐心地等着,思绪却不受控制地飘忽了一瞬。
那是前几日在寒潭里,寂真君冷不丁冒出来的一句话。
“你这么懒,为了温亭之倒是难得。”
当时她下意识地想要反驳,说那是师兄啊,是救命恩人啊。
可话到嘴边,却卡住了。
仅仅是因为救命之恩吗?如果只是报恩,为他炼药炼丹,她大可以更仔细、更尽心尽力地好好照顾他,但这和“成亲”,似乎有些界限。
最开始,她对这桩婚事是顺其自然。反正在修真界也没什么喜欢的人,温亭之长得好、脾气好,是个完美的搭档,如果非要找个人过日子,他是首选。后来仉却寻问起婚事,她也只是觉得,还好,不排斥。
她是个对爱情这种感情很淡漠的人。
心动到底是什么感觉?是阿朔那些话本里写的撕心裂肺、轰轰烈烈、肝肠寸断吗?
好像不是。
好像只是突然之间,就不再是无所谓的态度。不想要他和别人成亲,不想要他对着别人笑,不想要他去牵别人的手。
是自私吗?是贪婪吗?是见色起意吗?
还是说……只是因为他救了她,因为他为了她差点死了,所以产生的愧疚?
谢知羡想了很久。
一声极轻的水滴声。
谢知羡猛地回过神。
眼前的人连眨眼的动作都没有,只是无助地任由那些泪水汹涌倾泻。
温亭之从未在人前失态过。
哪怕是当年十一岁,被断裂的经脉折磨得死去活来;哪怕是双腿残疾,从此只能仰视他人;哪怕是这次险些魂飞魄散。他永远是那个端方雅正的温家少主,是那个让人如沐春风的温亭之。
“……师兄?”
她慌了神,赶紧起身凑得更近些,手忙脚乱地想要去擦他的泪。
“怎么了?是不是碰到伤口了?还是哪儿疼……”
温亭之身子一颤,有些急切慌乱地抓住了谢知羡的手腕,他的手心全是冷汗,在发抖。
“……师妹。”
他艰难地偏过头,似乎想要避开她的视线,不想让她看见自己这副狼狈的样子。
“……你不要……因为愧疚……”
他闭了闭眼,更多的眼泪被迫涌出来。
“……不要因为觉得亏欠我……就说这种话。”
谢知羡看着他那双被泪水灌注的眼睛,于是心里的那个答案,彻底落了地。
是怜爱啊。
是师兄身上不为其他人所展现的脆弱,让自己产生了由怜而生的爱。
喜欢师兄的脆弱,甚至喜欢他的泪水。
她没有抽出手,反而是另一只手撑着床沿,膝盖一曲,直接爬上了塌。
温亭之浑身僵硬,错愕地看着她逼近。
谢知羡小心翼翼地避开他胸口的伤处,将半个身子侧着凑过去,手臂穿过他的颈侧轻轻地抱住了他。
“……师兄,我很确定,我不是因为愧疚。”
她的声音很轻。
“我喜欢上你了。”
不是合适,不是顺便,甚至不是责任。
是喜欢。
世界在旋转。
温亭之的眼泪越流越凶,根本止不住。
谢知羡叹了口气撑起身子,有些好笑又有些无奈。
“……怎么哭这么凶……”
她捧起温亭之的脸,指腹温柔地擦过那些泪痕。
“别哭啊……师兄,不哭了……我还没问过师兄的想法呢,哭成这样,师兄这是不愿意?不喜欢我?”
温亭之几乎是想也不想地摇头,下一瞬,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抬起双臂用力地将面前的人拥进怀里。
“哎!你的伤……”谢知羡吓了一跳,怕压着他伤口想推开,却发现这人的力气大得吓人。
只能感觉到他滚烫的眼泪砸进谢知羡的颈窝。
“……师妹……阿羡,真的喜欢我?”
放弃了挣脱桎梏后,谢知羡只是顺从地、轻柔地将双手环上他劲瘦的腰身安抚着。
“真的,真的喜欢师兄。”
温亭之呼吸急促紊乱,伤口阵阵发痛,心里却是无以言表的,巨大的,炸迸的,莫名的感激。
“……谢谢你……谢谢……阿羡……”
他感激着谢知羡赐予一副残躯的垂怜。
“……我也,喜欢,很喜欢阿羡……许久以前……就喜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