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知觉的下半身变成一口深不见底的井,血和肉和骨被彻底剥离,寒意从井底漫上,顺着脊椎一节一节地往上爬。
梅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
青衫的少女看不清五官,只是轻轻浅笑着,越走越远,越走越远。只有自己的木轮椅永远被钉死,停留在同一个位置。
不想喝药,不想看见父亲小心翼翼捧着碗的手,不想看见母亲转身去抹眼泪的背影,不想听见那些惋惜的叹息。
白日里自欺欺人的微笑和忍下的每一分不甘,都在空中急转弯,最后变成夜里落在袖口的泪渍。
……
脸上湿漉漉的。
是自己的眼泪吗?
温亭之有些恍惚,他下意识地想要抬手去抹掉那点湿意,指尖刚一动,胸口便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瞬间将那些纷乱的梦魇击碎。
艰难睁眼,入目是捂着脸,整个人都在发抖的师妹。那些滚烫的源源不断的液体正顺着她的指缝漏出来,一滴两滴,落在他的脸颊上。
是师妹的泪。
“……别……”
温亭之想要开口,他费力地抬起右臂,指尖颤巍巍地触碰到谢知羡的手背。
“……师妹……”
他想要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却不想这动作牵动了胸前那道贯穿伤,疼得他眉头一皱,那个笑容便显得有些扭曲而难看。
“……别哭……”
“……亭之醒了!”
“砚儿!”
“亭之!”
四周嘈杂起来,原本屏息凝神守在床边的人群瞬间有了动静。
温亭之费力地抬起头。
母亲、父亲、师尊长庚尊者、还有给自己施针的清芪长老……甚至连仉桓桉师姐也在,正吊着一只胳膊站在后头。
清芪长老两指搭在温亭之的脉门上探了片刻,这才长舒一口气。
“醒了便好,醒了这条命就算是抢回来了,”她看向周围这一圈恨不得贴上去的人,“只是他如今气血两亏,神魂不稳,还需要静养。各位若是没什么要紧事,就先让他歇着吧,让羡丫头先照顾着。”
长庚尊者点点头,拍了拍温父的肩膀,低声说了几句宽慰的话,便以此带头,领着众人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转眼间,屋内只剩下了两个人。
谢知羡还在哭,也没有要停的意思,反倒是因为人走了哭得更加肆无忌惮,肩膀一抽一抽的。
她胡乱用袖子抹了一把脸,手忙脚乱地去掏储物袋,一大堆瓶瓶罐罐被倒在床边的矮几上。
“……这个是补血的,这个是养气的……还有这个……这个是养骨的……”
谢知羡一边数一边把自己这几天没日没夜炼的药往他枕边推,声音里还带着浓重的鼻音。
“……师兄你不该给我护神玉这种东西……”她眼泪又开始往下掉,“你为什么要用那种符……那是拿命在换啊!你要是死了怎么办?你要是……都怪我……如果不是我在宫里多事……如果不是我非要去查那个花……你就不会……”
温亭之靠在软枕上静静地听着。
“师妹。”
他轻声打断了她的语无伦次。
“……你做得很好。”
谢知羡呆呆地看着他。
“不要把错都怪在自己身上。”温亭之目光柔和,“你只是想要帮我,想要查清真相,你没有做错任何事。”
“如果不是你听到了,如果不是你发现了异样……我和仉师姐可能到现在还在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说不定……也许会真的死在皇宫里。”
他喘了一口气,声音微弱了些。
“……你受伤了,是我执意带你下山的错。是我没护好你,是我……考虑不周。”
谢知羡眼泪还挂在睫毛上,眼睛却瞪圆了,她猛地站起来,因为动作太急带倒了桌上的两个药瓶,骨碌碌滚到了地上。
“那你就可以把错都揽到自己身上吗!你让我不要怪自己,你却总是自己这样做!”
谢知羡也不知道哪来的火气,也许是这几天的担惊受怕,也许是看到他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还要在那儿当圣人,心里的担忧和愤怒混在一起炸开。
“你能不能考虑考虑你自己啊!我……我不想让你为我拼命啊!”
她吼完了,整个人像是脱了力,肩膀塌下来。
“……我真的……师兄……对不起,我不知道怎么了……对不起……”
谢知羡捂着脸语无伦次,满脑子都是浆糊,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只是不停地用两只胳膊慌忙去擦那些怎么也擦不完的眼泪,越擦越多。
床上的温亭之怔怔地看着她。
从小到大从没有人这样呵斥过他。大家都敬他、爱他、怜他,因为他的腿,因为他的家世,因为他的天赋。所有人都小心翼翼地捧着他,生怕那句话说重了伤了他的自尊。
温亭之眼睫颤了颤。
胸腔里那颗一直因为失血而跳动缓慢的心脏,忽然重重地搏动了一下,带着几分酸涩的暖意。
“……可是,”他轻声说,“师妹……不也是在为我拼命吗?”
谢知羡动作一顿。
温亭之眼眶慢慢红了,他又想伸手去给她擦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