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痛,好痛。
皮肉被扔进了煮沸的鼎镬里,骨头尖叫着往外渗酸水,肺中火烧火燎,呼吸带着铁锈味。
红色的血,红色的血海。
耳边有水声。
哗啦——
什么东西破开水面,温热的液体顺着脖颈浇下来。
紧接着是一声细弱的吱叫。
“吱……吱吱……”
“闭嘴。”
世界重新安静下来。
谢知羡费力地动了动手指,指尖触碰到粗糙的木桶壁。
知觉像潮水一样慢吞吞地回笼,她猛地吸了一口气,肺叶扩张,牵扯出一阵剧烈的钝痛。
“咳,咳咳咳……”
她猛地从水里窜起来,带起一片哗啦啦的水声,趴在桶沿上撕心裂肺地咳嗽。
眼前全是重影,眩晕感让人想吐。
一只手虚虚停在了她的头顶上方,瞬间压下了那股翻涌的恶心感。
“醒了?”
谢知羡一边咳一边艰难地抬起头。
水雾缭绕间,赫连寂正坐在桶侧不远处,长发未束,湿漉漉地披散在肩头,似乎也是刚从什么地方出来。
他手里拿着个木瓢,正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像落汤鸡一样的徒弟。
谢知羡双眼无神。
“……师,师兄怎么……样了……”
声音嘶哑。
赫连寂没应声。
他把手里的木瓢随手丢进桶里,溅起几滴深褐色的药汁。
“还以为你要睡到明年。”
“……我睡了多久?”
“五天。”
屋里是浓郁到令人窒息的药味。
“如果我不把你那个半死不活的师兄和师姐捞回来,你们现在的坟头草大概都有三尺高了。”
谢知羡脑子里嗡的一声,记忆最后定格在温亭之那满身的血和那个疯狂的血祭符文上。
“师兄他……”她猛地想要从桶里爬出来,“师兄还好吗?还有师姐……”
赫连寂头也不抬:“老实坐回去。”
“根基受损,长庚已经把他接回清源峰了。仉桓桉断了几根骨头,需静养几天。”
只有你。
赫连寂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身上。
“半吊子筑基,敢去招惹梦生花。”
谢知羡松了口气,整个人重新没入浑浊的药汤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和半个鼻子。
“……我是想去查案……”
“那是温亭之和仉桓桉的事,你去凑热闹,嫌自己活得太长?”
“……那花呢?”
“烧了。”
皇宫那边,深居简出不得圣宠的六皇子运气不错,和淮宁一样,常年不往皇帝寝宫那边来往,只是有些轻微的眩晕症状,未必不能好,皇帝死前下诏拟了他为新帝,摄政王拿着遗诏已经稳住了局面。那些死去的宫人没法复生,活下来的也大都吓破了胆,内务府发了笔银子遣散出宫了。
至于联姻,皇宫那边传来的消息,邪祟已除,温少主重伤,那桩为了冲喜的婚事自然也就作罢。皇室大概也是觉得自己这就有点不厚道,虽然婚约解除了,但还是送来了许多赏赐作为补偿。
“黑袍人呢?”
“跑了,长庚已经发了宗门追杀令。”
一切尘埃落定。
除了那一地的血和烂摊子。
谢知羡沉默地缩在水里,温热的药液刚好漫过下巴。
“……那淮宁呢?”她声音闷闷的,“就是那个……那个淮宁公主。”
“……淮宁是谁。”
赫连寂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
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裹凭空显现,被扔到了谢知羡怀里。
“临走时有个一直哭闹的小孩,非要塞给我。”
他皱着眉,似乎对那个场面心有余悸。
“说是给师父的。”
包裹落在水面上溅起水花,谢知羡赶紧伸手捞住,打开一看。
里面塞满了各种瓶瓶罐罐,一看就是贡品级别的伤药,还有几个做工粗糙但打磨得很光滑的木质小零件,最底下压着一本手写的册子,封面上歪歪扭扭写着《玄衡天师改良补遗》。
那是淮宁这几日在宫里没日没夜琢磨出来的手稿。
谢知羡手指摸过那些木零件,眼角有点酸。
赫连寂看着她抱着那一堆破烂当宝贝的样子,难得挑了下眉。
“你还收了徒?”
谢知羡吸了吸鼻子:“……记名弟子,还没拜师贴呢。”
赫连寂不置可否。
屋子里又安静下来。
谢知羡把包裹小心地放在桶边的矮凳上,不想让水汽沾湿了。
她看着赫连寂那个在火光下冷峻的侧脸。
“师尊……”她犹豫了一下,“您不是去了南境吗?怎么会……”
怎么会来得这么巧?
“眉心。”
他简短地吐出两个字。
谢知羡下意识地伸手摸向自己的额头。
“当初给你下的禁制里,留了一道神念。”赫连寂淡淡道。
“原本以为你在宗门里待着出不了事,没想到你倒是能跑,还能把自己折腾得半死不活。”
他也不想多解释。
“顺着气息找过来,驿站外的结界已经碎了,看门的小厮被威压震晕在门口。”
是阿朔。
“进去的时候,你趴在地上没了气息,温亭之浑身是血钉在地上,仉桓桉刚提着刀赶回来,还没进门就跪那儿了。”
谢知羡的手指还停留在眉心。
原来这道平日里让她头痛、限制她自由的禁制,竟然也是一道保命符。
师尊能感应到她的生死。
那师兄呢?
谢知羡的手指顺着脸颊滑落,停在了空荡荡的耳垂上。
那里原本挂着一枚温润的玉坠,那是还在学宫时,温亭之送给她的新年礼物。他说那是护神玉,能温养神魂,让她时刻戴着。
这几年,她洗澡睡觉都戴着,早就习惯了那一点微凉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