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现在,那里空了。
黑袍人的刀光落下的瞬间,耳边的碎裂声,护神玉碎了。
紧接着屏障升起,而后是温亭之乍现的身影。
只有大乘期以上的修士才能做到缩地成寸,师兄怎么可能跨越那么远的距离瞬间赶到?哪怕是用尽了高阶符箓也不可能这般精准。
除非……这枚护神玉里,也有一道类似师尊眉心禁制的东西。
比师尊的禁制更直接。
是一道可以将两个人的命格相连,在一方遭遇必死之局时,强行让另一方挡灾的符契。
当年他笑着把耳坠给她戴上时,只是温声说:“这玉养人,师妹戴着好看。”
他从未说过这玉还能救命。
当年若是知道这东西这么贵重……不,这么沉重,她是绝对不敢收的。
谢知羡的手指攥紧了耳垂,带来一阵自我惩罚性质的刺痛。
“……原来是这样。”
她低声喃喃,声音被药桶里升腾的水汽吞没。
“……我想去看看师兄。”
“现在去不了,”赫连寂直接驳回,“清源峰现在封山谢客,长庚在给他重塑经脉,任何人都不能打扰。”
窗外的雪下得更大了些。
吱吱大概是觉得屋里太闷,悄悄溜到了门口,扒拉着门缝往外看。
“师尊。”
谢知羡忽然开口。
“嗯?”
“……我什么时候能开始重新修炼?”
赫连寂正在擦拭手指的动作一顿。
他抬起眼审视着这个从未主动要求过修炼的咸鱼徒弟。
“脑子坏了?”
“没有,”谢知羡摇摇头,“就是觉得……太弱了不好。”
这次要不是师兄挡在前面,要不是师尊及时赶到,她这会儿估计真的已经变成了某个老怪物的炼尸材料。
看着别人为自己流血的感觉非常不好。
“……想修炼?”
赫连寂站起身走到床边。
他伸手释放灵丝,探向谢知羡的眉心,那股熟悉的冰冷灵力顺着经脉游走了一圈,最后撤回。
“余毒未清,养好伤再说。”
他转身走到门口,瞥了一眼那个试图溜出去玩雪的老鼠。
吱吱立刻抱头鼠窜,麻溜地滚回了屋里的软垫上。
门被关上。
屋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谢知羡靠在床头,转头看向窗外那灰白色的天空。
还活着,那就试着好好修炼。
至少下一次,别再让人把命豁出去来救她了。
……
几天安养。
赫连寂此去南境,顺手查探了南境有无关于奇异体质的线索。宗门藏书阁找不到有关的记载,倒是南境有些古老的野史杂谈里,隐约提过类似的异状。
但也只是杂谈。
赫连寂指尖捻着一撮从南境边陲带回来的黑土,指腹轻轻一搓,那些带着腥臭味的泥土瞬间化为虚无。南境的传闻混杂不堪,若是真要去查,得把那几个隐世的老怪物从坟里刨出来才行。
不用修炼,修为自涨。经脉虽脆,却像个无底洞一样能吞噬灵气。
隔着灵丝探查始终只能看到一团模糊的雾气,若是想要确诊,非得……
谢知羡的手腕和颈侧在赫连寂脑海中停留了一瞬。
……非得直接以身体触碰,将神识强行挤入她的灵脉深处探查。
赫连寂凝眉,阖眼任神识游走。
“……第三炉了。”
后山的谢知羡自言自语。
谢知羡刚把一筐处理好的灵草倒进炉子里,没有半分以前那种偷奸耍滑的劲头。若是以前,这会儿她早就躺在摇椅上指挥吱吱去扇风了。
赫连寂收回神识。
既然肯自己动唤了,那就先随她去罢了,她是什么体质,且再看看吧。
还没到非得让他忍着恶心去碰触的地步。
“……呼。”
谢知羡直起腰,锤了锤酸胀的后背。
眼前的药田已经初具规模。
能炼丹的,能入药的,能杀人的。
“……好撑啊……”
“……尊者好久没回来了,怎么还不来看我们?我想被他看一眼……”
耳边又响起那些熟悉的、叽叽喳喳的声音。
只不过这次,除了那些或是撒娇或是变态的骚扰,还多了些别的。
“……哎呀,那个饲养员怎么瘦了?以前脸圆圆的,现在都有尖下巴了。”
“……听说她去打架了?还差点死了?”
“……怪可怜的,算了,我就勉为其难长快点吧,让她早点拿我去炼丹。”
谢知羡动作一顿。
她伸手摸了摸那株紫灵草的叶片,指尖传来一点微凉的触感。
“谢了啊。”她小声说了一句。
“……谁要你谢啊!”紫灵草瞬间卷起了叶子,“我是为了尊者!尊者的徒弟要是死了,尊者肯定会伤心的!”
谢知羡只是笑了笑,给它多浇了一瓢水。
这几天,她几乎把所有的精力都耗在了这片药田和偏殿的丹房里。
如果不做点什么,只要一闲下来,脑子里就会自动浮现出那天温亭之满身是血的样子。
愧疚感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
南境深处,磷火幽幽漂浮。
一个披头散发的人影跌跌撞撞地冲进石窟,黑袍在之前的打斗中被撕裂,露出了底下令人作呕的躯体,像是一具被粗暴拼凑起来的偶人,四肢关节处是密密麻麻缝合的黑线和露出骨茬的接口。
他的左臂忽然从肩膀处断裂,掉落出几条还在蠕动的黑色蛊虫。紧接着是右腿,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从膝盖处生生折断,让他整个人狼狈地瘫倒在地。
“这具身体不行了……撑不住了……”
他死死盯着那截断肢。
“得换一个……得再换一个躯壳……这可是我找了好久的……”
黑袍人动作忽然一僵,他猛地抬起头,眼神阴鸷。
梦生孢子……灭了?
“该死!!该死该死该死……!!!”
暴怒的咆哮声在空荡荡的石窟里回荡,惊起无数栖息在阴影里的毒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