勤政殿内的龙涎香浓郁得有些发腻,企图掩盖住那股从龙榻上散发出来的腐朽气息。
帝王此刻安静得反常。
他不再嘶吼抓挠,只是规规矩矩地平躺着,双手交叠在腹部。那张脸已经瘦脱了相,眼窝深陷,皮肤呈现出一种灰败的青紫色,只有眼珠子还亮着,那是回光返照的最后一点灯油。
谢知羡收回了搭在他脉搏上的手,指尖触感冰冷僵硬,如果不看那微弱起伏的胸口,这分明就是一具尸体。
她转头看向身侧的温亭之,轻轻摇了摇头。
“……朕知道。”
皇帝忽然开了口,声音嘶哑,他费力地转动眼珠,看向这两人。
“朕活不长了。”
温亭之站在榻前,并未说什么虚伪的安慰话,只是静静地注视着这位即将走向终点的凡间帝王。
“陛下节哀。”
他并没有恐惧,甚至带了一点解脱的快意,喉咙里发出“荷荷”的怪笑。
“当年……父皇也是这么躺在这张床上,那时他还没死透,眼睛瞪得还要大,看着我,一直看着我……”皇帝的眼神涣散,似乎穿透了帐顶看到了几年前的那个雨夜。
“他不愿意传位给我……他说我心术不正……他想把皇位给老四……哈哈哈哈……老四那个废物!”
“我在他药里加了点料……不多,一点点……”
他舔了舔干裂发紫的嘴唇。
“他死得可真惨啊……七窍流血,肠穿肚烂……这种死法,怎么能让人看见呢?怎么能入皇陵受后世供奉呢?”
“所以朕让人找了个身形相仿的死囚……”
“至于父皇……”
他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顺着颧骨滑落进鬓角。
“朕让人把他的脸捣烂了,身子剁碎了……用草席一卷,扔进井里去了。”
谢知羡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后来啊……朕就开始做梦,梦见父皇回来找朕了,他顶着那张稀烂的脸,问朕为什么……为什么……”
皇帝喘着粗气,眼神里终于流露出了恐惧。
“朕怕啊……朕不想死……朕想活得久一点……活到没人记得这件事……”
“后来……后来……那个南境的异人……他说那叫梦生,能让人好梦,还能……长生。”
“他说……梦生成熟周期很长,要养很久很久……等到花开极盛之后,摘下来服下,就能重塑肉身,长生不老……”
皇帝的声音越来越低,眼神里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
“朕养了它这么多年……怎么就不长生呢……”
“……有问题吧……那花……”
他最后呢喃了一句,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已经知道了答案。
“……这就是报应吧。”
他闭上了眼,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都退下吧。”
他挥了挥枯瘦如柴的手。
“……朕要写诏书了。”
两人退出了内殿。
外面的雨下得大了些,打在琉璃瓦上哗哗作响。
“梦生……”温亭之重复着这个名字,眉头紧锁,“从未听说过有这种灵草。”
“能让人产生幻觉,还能让人身体僵化如尸……”谢知羡搓了搓手臂上冒出来的鸡皮疙瘩,“这听起来更像是某种蛊。”
正说着,温亭之腰间的传讯符忽然亮了起来,急促地闪烁着红光。
他神色一凛,指尖点上符纸。
仉桓桉的声音伴随着呼啸的风声和兵器碰撞的锐响传了出来,急促而凌厉。
“……温亭之!死人坑这边不对劲!来了个硬茬子……邪门得很!快来支援!”
背景音里是一声巨响,似乎是什么东西炸开了。
温亭之脸色骤变。
他看向谢知羡。
“师妹,我要去一趟乱葬岗,师姐那边恐有大变故。”
“你快去!”谢知羡推了他一把,“这边有我,还有李公公他们看着,出不了乱子。”
“不行。”温亭之按住她的肩膀,语气严肃,“宫中也不安全,我现在送你回驿站,阿朔在那边,有他在我放心些。”
“这都什么时候了送什么送!”谢知羡急了,“一来一回得耽误多少时间?师姐那边听着都要顶不住了!这皇宫也不是纸糊的,到处都是禁军,我还是个名义上的长老呢,谁敢动我?”
温亭之看了一眼那张还在闪烁的符纸,又看了看谢知羡坚定的眼神。
“……好。”
他从袖中取出一叠符箓塞进她手里。
“这是护身符,若遇危险直接撕碎,不要犹豫。”
“师妹,切记,直接回驿站,哪里都不要去。”
温亭之不再迟疑,疾驰消失在雨幕中。
谢知羡站在原地,看着那天边的流光消失。
周围的宫人们都在因为皇帝的病危而忙作一团,没人注意这个站在角落里的清羡长老。
回驿站?
这当然是最安全的选择。
但谢知羡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温师兄和仉师姐为了查清真相都在拼命,她虽然是个战五渣,但这梦生花……
从皇帝刚才的话里,这花显然是整个阴谋的核心。如今皇帝将死,那花是不是也要“收网”了?
那个所谓的“南境异人”,会不会在乱葬岗只能拖住师姐和师兄,真正的杀招其实在这里?
“……就问几句话。”谢知羡咬了咬牙,“反正温师兄之前已经把花周围的人都疏散了,我就站远点,如果有不对劲,马上跑。”
谢知羡转身,向皇帝原本的寝宫方向跑去。
那座寝宫因为皇帝的迁出和温亭之的禁令,此刻如同一座死坟。
四周静悄悄的,连鸟叫声都没有。
谢知羡没敢走正门,翻墙进了个偏僻的角落。
那盆白玉盆栽还放在老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