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知羡站在原地，直到那个身影彻底消失在拐角，才叹口气，转身朝渡口跑去。

巨大的云舟悬浮在江面之上，船舷上刻满了繁复的法阵，流光溢彩。甲板上，温亭之正安静地等在那里。

见她上来，温亭之并未多问，只是目光在她腰间那个略显陈旧的布偶上停留了一瞬，随即温和一笑。

随着最后一批弟子登船，云舟微微一震，缓缓升空。

谢知羡趴在船舷边看了一会儿云海，这才收回视线，在温亭之身侧坐下。

她把玩着那个刚系上的旧布偶，脑子里乱糟糟的思绪沉淀下来，忽然想起大典上那惊悚的一幕。

“对了！”谢知羡坐直了身子，一脸惶恐，“师兄，那个……真的是姜婆子吗？她怎么摇身一变就成无想天长老了？”

“那并非姜前辈。”

“啊？”谢知羡瞪大了眼，“可那张脸……”

“那是清芪长老，名唤姜景行。后山那位姜前辈，名唤姜景止。她们是一母同胞的双生姐妹。”

温亭之的声音不疾不徐，将往事缓缓道来。

“我虽也是初次得见清芪长老真容，但早些年在族中闲谈时，曾听长辈提起过。无想天清霖峰有一位极擅药理的长老，而她的胞姐……”他顿了顿，凝眉斟酌，“因早年间的一些变故，离开了无想天。”

“变故？”谢知羡立刻支棱起耳朵。

“具体为何，外人不得而知。只知姜景止前辈曾也是无想天的翘楚，后来自废修为，辞去宗门职务，从此隐于学宫。此前未曾想过师妹也会入无想天，所以没有细说，只想着学妹跟着姜婆子学些草药活也是有益。”

他看了一眼谢知羡，眼中含笑。

“看来师妹的机缘，早在几年前种地的时候便种下了。”

难怪清芪长老看她的眼神那么奇怪，像是看见了什么稀罕物件。合着是把她当成那个离家出走的姐姐在外收的所谓“传人”了？

“所以，”谢知羡绝望地捂住脸，“我本来是有机会去清霖峰种田的，对吧？清芪长老刚才明明都开口了……”

结果半路杀出个寂真君。

温亭之并未否认，只是安慰道：“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寂真君虽然性子冷淡了些，但他是当世最顶尖的强者。能在他座下修行，哪怕只是旁听，也胜过无数机缘。”

谢知羡讪讪一笑。

云舟在云海中穿行了整整三日。

起初的新鲜劲儿过后，甲板上的人也渐渐少了。大部分人都躲回了船舱里修炼或是睡觉。

第四日清晨，阳光刺破云层，船身忽然剧烈地震荡了一下。

前方负责瞭望的弟子发出一声惊呼：“到了！是无想天！”

谢知羡趴在船舷上，还没睡醒的眼睛费力地睁开一条缝。

只见下方的云海如同被巨斧劈开，露出了那座悬浮于九天之上的庞然大物。

无数座山峰漂浮在虚空之中，其间以巨大的锁链和云桥相连。

正中央的主峰高耸入云，几乎看不见顶端，只能隐约瞧见几座宏伟宫殿的金顶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而在那主峰四周，环绕着数座形态各异的侧峰。有的山峰上瀑布飞流直下，落入云层；有的山峰上覆盖着皑皑白雪，终年不化；还有的山峰完全被绿意包裹，巨大的古树根系如虬龙般盘绕在山体之上。

谢知羡咽了口唾沫。

云舟缓缓降落在主峰外围巨大的白玉广场上。

早已有数十名接引弟子等候在此。每个人都神色肃穆，不苟言笑，透着股大宗门的矜持与傲气。

“新入宗弟子，持玉牌前往执事堂登记造册。”

“温师兄请随我来，长老有请。”

一名看着像是领头的弟子快步走来，对温亭之恭敬行礼。

温亭之微微颔首，转头看向谢知羡。

“师妹，我需先去拜见长老。你且随接引弟子去，待安顿好了，再去清衍峰……”

“不必了。”

谢知羡浑身一僵。

只见那个身着紫衣的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身后，身下并未乘任何法器，就这样凭空御风。

赫连寂的目光锁定在正试图往温亭之轮椅后面缩的谢知羡身上。

“跟我走。”

他抬起手隔空一点。

谢知羡只觉得身体一轻，双脚离地，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着空中飘去，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拎住了后脖颈。

“师……师兄救命！”她不自觉喊了一声。

温亭之下意识想要抬手，却在触及赫连寂那淡漠一瞥时，生生止住了动作。

下一瞬，眼前的景物飞速倒退，风声呼啸。

谢知羡一路惨叫着，被迫直奔那座孤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