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纹如涟漪般扩散,数道无想天长老的身影从扭曲的空间中踏出,于高台落座。
“寂真君,多年不见,风采依旧啊。”
隔壁座席上,一位穿着金边白袍的老者笑呵呵地侧过身来,“这次怎么劳动您的大驾了?听说长庚宗主还在闭关?”
“嗯。”
那老者显然也是习惯了他这种死人脾气,丝毫不觉得尴尬,反而更加热情地凑近了些:“也是,这种场面若是没了您这尊大佛镇着,哪怕是无想天也显得少了点分量。真君这次来,可是有什么中意的苗子?天道院有个据说是一年筑基的天才,我觉得不错……”
“……但是那孩子似乎已经属意万剑阁了。”长老有些惋惜地叹了口气,“不过我宗也不缺剑修苗子,有个风灵根的女娃娃,身法卓越,倒是适合……”
赫连寂并未回话。
若不是宗门里那帮老家伙每天在他洞府门口转悠,念叨着“宗主闭关无法到场”、“哪怕不收徒也去镇个场子”、“无想天需要排面”、“寂真君您去坐镇简直是蓬荜生辉”,他此刻应该正待在清衍峰的静室里,而不是在这里听这些毫无营养的聒噪。
赫连寂在修真界是一个活着的传说。数百年前南境魂销宗魔乱,三百宗门束手无策,他一人荡平了那一支肆虐的邪魔大宗。
那一战后,寂真君三个字便成了正道的定海神针,无想天宗主三顾茅庐,将其请回宗门挂了个长老的虚衔。此后他便隐于无想天清衍峰,鲜少在世间走动。
直至最近南境局势又起波澜,魔修蠢蠢欲动,各方势力便又巴巴地盼着这位定海神针能再度出山。
“随缘。”
“哎呀,随缘好,随缘好啊。”
另一道声音插了进来,一位身着淡青色道袍的女修缓缓走出,头发花白,挽着个简单的发髻,脸上带着慈祥温和的笑意,手里拄着龙头拐杖。
“清芪长老!”
周围的几位大能纷纷起身致意。
这位可是修真界出了名的好脾气,又是主修木系回春术的大医修,在场的谁没受过她的恩惠?哪怕是赫连寂,也微微颔首,算是打了个招呼。
清芪长老笑呵呵地回礼,然后在赫连寂另一侧坐下。
“有些年头没来这种热闹场合了,”清芪长老也不见外,自顾自地感叹,“上次来还是几十年前吧?今年听说有不少好苗子,老身也来看看,若是运气好,捡个肯陪我和草药打交道的徒弟回去。”
她说着,视线便饶有兴致地往下方扫去。
到了她这个境界,神识一扫,这几千名弟子的资质根骨便如掌上观纹般清晰。天道院那些锋芒毕露的确实不错,但有些匠气太重;地枢院那边倒是有几个心性稳重的……
她的视线慢慢扫过。
直到扫过问道广场最边缘、那个被挤在角落里的玄微院方阵时,她的目光忽然顿住。
那里有一道视线,正毫不避讳地、甚至可以说是肆无忌惮地盯着她。
境界高深之人,五感通神。这种直勾勾的注视,哪怕是在千万人中,也如炬火般显眼。
清芪长老有些诧异地看过去。
只见角落里,一个穿着青白院服的小姑娘,正张大了嘴,瞪圆了眼,一脸活见鬼的表情看着她。
……
谢知羡觉得自己可能出现了幻觉。
还是说这世界上真的有人形的海市蜃楼?
就在那个穿着紫衣的漂亮尊者旁边,坐着一个看起来极其眼熟的人——这不是刚才在后山拜别的姜婆子吗!
虽然换了一身看起来就很贵的青绿锦袍,头发也梳得一丝不苟,插着碧玉簪子,脸上还挂着那种姜婆子绝对不可能露出的慈祥笑容——但那张脸,那眉眼,分明就是姜婆子本人啊!
“不是吧……”谢知羡喃喃自语,下意识地揉了揉眼睛,“姜婆子……真是扫地僧啊?”
秦凛当年那句“大宗门退下来的”还在耳边回响。
谢知羡脑子里瞬间补出了一场八十集的大型连续剧:隐世高人因厌倦宗门斗争,隐姓埋名在学宫种地,顺便调教几个看得顺眼的弟子,如今大限将至或者心结已解,终于不得不重出江湖,恢复那令人战栗的真实身份……
“怎么瞬移到无想天的席位上去了……”
她呆呆地盯着台上那人。
就在这时,台上那位“姜婆子”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竟然转过头来,隔着数百人,冲着她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
谢知羡头皮一麻。
而此时,她袖子里的动静也越来越大。
分给玄微院的位置本就偏僻狭窄,这会儿几百号人挤在一起,空气浑浊得令人窒息。吱吱在谢知羡袖子里快憋死了,实在忍无可忍,它伸出爪子扒拉开衣袖,顺着谢知羡的手臂一路爬上去。
“哎……别出来!”谢知羡低声惊呼,想要按住它。
但吱吱的身法早已今非昔比,三两下就窜上了谢知羡的肩膀,然后两只后爪一蹬,稳稳当当地盘踞在了她的发顶上,两只前爪叉腰,狠狠深吸了一口高处相对清新的空气。
周围几个同窗投来异样的目光,但大家都碍于上面坐着大神,不敢出声,只能憋着笑,肩膀一耸一耸的。
清芪长老收回目光,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
那小丫头的眼神——这世上能对着这张脸露出这种表情的,除了见过她那性格古怪的双胞胎姐姐姜景行之外,不做他想。
能让姐姐那种比石头还硬的性子容忍在身边晃悠,甚至还能产生这种程度的“震惊”,这就不仅仅是认识那么简单了。
“看来……姐姐倒是给我留了个好徒弟。”清芪声音轻快。
一直兴致缺缺的赫连寂,似乎被这边的动静吸引,微微侧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