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知羡起了个大早。
这大概是她在观微学宫这几年里,起得最早的一回。天边才泛起鱼肚白,晨雾像是一层薄纱,笼在连绵的群山间。
她径直去了后山西侧,那片废弃药园,如今已是一片郁郁葱葱。
“……以后要难熬了。”
刚踏进篱笆院,脑子里就嗡地响起一阵乱糟糟的细语。
“那个凶巴巴的老太婆肯定会把我的根铲断……”
“我要枯了,我要绝食……”
“那个只会睡觉的人类要走了吗?以后谁来帮我把那块该死的石头挪开?我要长个儿!”
谢知羡脚步一顿,无奈地揉了揉太阳穴。
“行了行了,都别嚎了。”她走过去,熟练地蹲下身,手指在那株叫得最欢的蕨叶片上弹了一下,“姜婆婆那是面冷心热,虽然手法粗暴了点,但也没真把你们弄死过啊。”
“哼。”月光蕨傲娇地抖了抖叶子,“你走了,就没人陪我们聊天了。”
虽然它们只是单方面地输出噪音,但这个人类总能精准地在那堆噪音里找到它们的需求。
这种默契,大约以后再也不会有了。
篱笆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姜婆子提着竹篮走了进来,看见谢知羡,她也没什么意外的表情,只是从篮子里掏出一个布包,硬邦邦地扔进谢知羡怀里。
“拿着。”
谢知羡手忙脚乱地接住。布包沉甸甸的,散发着一股浓郁的药香。打开一看,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几个玉盒,每个盒子里都是这药园里最珍稀的灵植种子,甚至还有几株已经炮制好的百年老参。
“婆婆,这太贵重了……”
“给你你就拿着,哪那么多废话。”姜婆子瞪了她一眼,转身就要去拿锄头,“这破院子以后没人打理,这些娇气东西留在这儿也是死。你带走,那是给它们留条活路。”
她背对着谢知羡,挥起锄头重重地砸在土里,震起一片浮尘。
“……出去以后,别说是跟我学的种地。丢人。”
谢知羡抱着那个布包,看着老妇人倔强的背影,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她走上前,轻轻抱了一下那个瘦削佝偻的背影。
“婆婆保重。”她轻声说,“要是腰疼犯了,记得贴我留给您的那几贴膏药。”
姜婆子的动作僵了一下。
过了许久,她才闷闷地“嗯”了一声,没有推开。
……
回到知行舍时,整个学宫已经彻底苏醒了。
今日是结业大典,到处都是行色匆匆的身影。低年级的师弟师妹们正忙着洒扫庭院、挂起彩绸,脸上洋溢着这种盛事特有的兴奋。
“师姐早!”
“谢师姐,今日大典您坐哪啊?”
“师姐,这就要走了吗?”
一路上不断有人打招呼。谢知羡微笑着一一点头,心里却生出几分恍惚。不知不觉间,她已经混成了这学宫里资历最老的师姐。曾经那些被罚站、被姜婆子追着打的日子,好像就在昨天,又好像已经隔了一辈子。
刚到宿舍门口,就看见一只巨大的青鸟正停在院中的梧桐树上,脚上抓着一个足以把人压死的巨大包裹。
“我的天……”
那是秦凛寄来的。
那个只身回了北境的师姐,这几年虽然没能回来过一次,但这包裹实在是……太实诚了。
拆开一层又一层的油纸,里面是一整张完好的雪熊皮,毛色雪白无杂质,摸上去暖融融的,最底下压着一封信。
「阿羡师妹:
北境战事吃紧,这回是真的脱不开身了。没法回来送你,实在是遗憾。这熊皮是前几日刚猎的,正好给你做个大氅,你那身子骨怕冷,别舍不得用。
毕业快乐!等这仗打完了,我去找你喝酒,你现在的年纪也能喝得了,哈哈哈哈哈!
勿念。
秦凛。」
谢知羡摸着那张柔软的熊皮,嘴角忍不住上扬。
“真是的……一个个都这么大手大笔。”
她把东西收好,背上那个已经有些旧了的行囊,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住了六年的小院。
“走了,吱吱。”
她拍了拍袖口。
吱吱探出个脑袋,最后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这个小屋。
……
山门外比里面还要热闹。
今日学宫开放,允许弟子的亲眷前来观礼。但能进到这里的,多是些有头有脸的世家大族。那些雕梁画栋的宝马香车几乎把山道堵了个水泄不通,锦衣华服的家主夫人们在互相寒暄,言语间不乏对自己孩子的炫耀。
“那是李家的公子吧?听说已内定了万象阁?”
“那可不,这次岁考前十呢。”
谢知羡站在人群边缘,并没有失落感。因为她手里正捧着一个足以让所有人眼红的储物袋。
那是昨日半夜送到的加急件。
爹娘还是没能赶回来。南境那边似乎出了什么大岔子,连传信的灵鸽都飞得艰难。但这个包裹,显然是他们早早就备下的。
“……这得花多少灵石啊。”
谢知羡往里一探,差点被闪瞎了眼。
这储物袋不仅空间巨大,足有半个篮球场那么大,而且还带了分层控温的功能!左边是常温区,堆满了各种南境特产的灵果、肉干;右边竟然是个恒温冷藏区,寒气森森,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大块刚开采出来的万年玄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