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河镇的整条长街被红彤彤的灯笼和熙攘的人群塞得满满当当。
空气里混杂着炒栗子的焦甜、刚出锅油糕的荤香,还有劣质爆竹燃放后经久不散的硝烟味。卖糖人的老汉旁边围了一圈流着鼻涕的小孩;耍猴的艺人敲着铜锣,那只可怜的猴子颤颤巍巍地翻了个跟头,引来一阵并不怎么热烈的叫好声。
“让让!都让让!刚出锅的卤猪蹄,小心烫着!”
一个伙计端着巨大的托盘,眼看着就要撞上一身青衫的少女。一只修长有力的手从旁边伸过来将她往回带了半步。那滚烫的汤汁擦着少女的衣角泼在了地上,激起一阵白烟。
人群惊呼,伙计连连道歉。
“……看路。”
仉却寻松开手,声音里带着一点无奈。
“急什么,这不是有你看着嘛。”她咽下蚕豆,顺手递了一颗到仉却寻嘴边,“尝尝?这家炒得最好,又酥又脆。”
仉却寻嫌弃道:“全是灰……”
话虽这么说,却没有犹豫地俯身低头,就着她的手把那颗蚕豆卷进了嘴里。
“……咸了。”他评价道。
“挑剔。”谢知羡白了他一眼,继续往人堆里钻。
两人其实没什么特别要买的东西。家里的年货早就备齐了——多亏了仉却寻这位免费的高级劳动力。仉却寻想起这几日在谢家的日子,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
谢家的院子是个依山傍水的好地方——但也就是真的全是山和水。
刚到那天,负责看宅子的岚姨站在篱笆门口,手里还抓着一把刚拔下来的带着泥的萝卜。
“哎呀,这就是却寻吧?长得真俊!”岚姨直接上手捏了捏他的胳膊,“这身板结实!果然是个练武的好苗子。阿羡说你来帮忙翻地,我还怕累着你,现在看来是我想多了。”
接下来的日子,仉却寻彻底沦为了谢家长工。每日清晨,被谢家的大母鸡吵醒。然后被谢知羡指挥着去后山劈柴。谢知羡总是搬个小马扎坐在旁边,手里捧着个热烘烘的烤红薯,一边啃一边当包工头指点江山。
“发什么呆呢?那是柱子。”
谢知羡的声音把他拉回了现实。
仉却寻猛地停下脚步,鼻尖差点撞上一根挂满灯笼的木柱。
他们已经走到了集市的边缘,这里摊贩稍微少些,多是卖些杂货旧物的。
旁边一个摆地摊的瘦小中年男人正举着一个黑匣子,唾沫横飞地向周围人推销。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这可是修真界大名鼎鼎的‘玄衡天师’亲手炼制的法宝——‘太微机匣’!”
“玄衡天师?”旁边的路人好奇地问,“怎么没听说过?”
“哎哟您这就孤陋寡闻了!”摊主一脸神秘,“这位大师那是高人,从不轻易露面。据说连无想天的尊者都曾向他求过法器呢!这宝贝,看似普通,实则暗藏玄机——只要把这食材往里一放,摇动这把手,不论是多硬的骨头,顷刻间就能化为齑粉!乃是居家旅行、灶台烹饪的神器啊!”
“噗——”
谢知羡没忍住喷了出来。
仉却寻嫌弃地往旁边躲了躲,但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脸色也变得有些古怪。
那不是谢知羡两年前为了偷懒不切蒜末,在小院里瞎捣鼓出来的切菜机吗?当时她还美其名曰“风力驱动双刀流”,最后因为风灵力控制不好,把蒜末喷了他一脸。
没想到这玩意儿流落到凡间,竟然成了“太微机匣”。
“这位小姑娘笑什么?”摊主听见笑声,不悦地瞪了过来,“莫非是不信?”
“信,怎么不信。”谢知羡赶紧摆手,“我就是觉得……这天师真是太有才了,这么精妙的玩意儿,五银两真是太便宜了,简直是做慈善啊。”
她拉起仉却寻找机会往外钻。两人挤出人群,走出老远,谢知羡才扶着墙笑得直不起腰。
“玄衡天师……哈哈哈哈……我要把这个名字刻在我的墓碑上……”
仉却寻看着她笑得眼泪都出来的样子,眼里也染上了笑意。
“这名号倒挺好。”
“慧眼识珠啊。”谢知羡擦了擦眼角,“不过那个结构,虽然确实是我那一版,但那个咬合的地方我当时设计得有点卡顿,没想到这民间高手还给改良了。这世上聪明人不少,甚好,甚好。”
她并不生气被冒名顶替,甚至觉得有点意思。
两人漫无目的地顺着长街往下走,不知不觉间,喧嚣声渐渐被抛在了身后。
眼前豁然开朗,是一条蜿蜒流淌的江。江水并未结冰,缓缓向东流去。岸边的芦苇已经枯黄,在寒风中瑟瑟抖动。
谢知羡停下脚步,站在一座有些年头的石桥边,手扶着粗糙的石栏杆,望着那流淌的江水出神。
她刚穿过来那会儿,这具身体才八岁。头两个月,其实从未真正觉得自己活在这个世界里。午夜梦回,她还是那个在早高峰的地铁里被挤成沙丁鱼、为了几块钱的满减凑单算得头秃、拿着体检报告对着上面那一排红箭头心惊肉跳的普通社畜。
虽然既没有系统也没有任务,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莫名其妙地穿越了,但这里对她来说,始终带着一种“我在玩全息游戏”的疏离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