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她常想，或许只要闭上眼再睁开，这漫长的游戏就会通关，或者Game Over，然后她就能回到那个虽然疲惫、但也熟悉的钢筋水泥森林里去。

直到哪一天呢？或许是便宜老爹为了给她摘一个野果子摔了一身泥回来傻笑的时候；或许是娘亲一边骂她懒一边把剥好的栗子塞进她嘴里的时候；或许是她不得不挽起袖子，帮着父母处理那些血淋淋的伤患，温热的血流过指尖的那一刻。

在哪儿活不是活。上辈子的亲人早就不在了，工作时像个陀螺一样转个不停，忙碌却毫无意义，每一天都是在透支生命。反倒是来了这里，哪怕依然只是想躺平，可那些吵吵闹闹的日子，确实是她两辈子加起来，难得轻松的时候。

谢知羡深吸了一口带着寒气的江风，将肺腑里那点陈旧的浊气置换出去。

“五年前，我就是从这里坐仙鹤上学宫的。那时候觉得学宫好远，仙鹤飞得好高，怕得要死。”

仉却寻站在她身侧，把手里的东西放在石墩上，也跟着看向江面。

他没经历过那种送别。他离家时，只有母亲身边的一个管事把他送到了门口，给了他一个储物袋，里面是丰厚的灵石。

“一晃就过去五年，明年就毕业了……你想好去哪了吗？”

“……我想去最好的剑宗。天衍宗，或者万剑阁。”这五年仉却寻像个疯子一样修炼，就是为了哪怕没有仉家这个姓氏，他也能堂堂正正地站到最高处。

“那你呢？”仉却寻反问。

“我？我就没那么大志向了。”谢知羡伸了个懒腰，靠在石桥上，“反正我在玄微院混了这么多年，到时候肯定也没有宗门看上我。我打算毕业了就回家。这几年我攒了不少灵石，温师兄给我的，秦师姐寄回来的战利品，还有我自己偷偷卖小发明赚的……”

她掰着手指头数着，嘴角挂着满足的笑。

“到时候我就在镇上开个杂货铺，心情好了就炼几炉丹，搞几个小玩意儿，心情不好就关门睡觉。等我爹娘回来了，我就给他们养老，多好。”

仉却寻怔怔地看着她。

这就是她想要的未来。平淡，安稳，胸无大志。

这和他想要的一点都不一样。

甚至是背道而驰。

要追逐高处，就注定要远离这种安逸的凡尘。如果她留在这里……那他们之间，是不是就会像江水的分叉一样，流向完全不同的方向？

“……那你的婚事呢？”

“婚事？”谢知羡顿了顿，“你是说跟温师兄的？”

“……不然还有谁。”仉却寻咬着牙，声音有些发紧，“温亭之现在是无想天宗主的亲传弟子，前途无量。等你毕业……温家应该就会提亲了吧。”

毕竟那是早就定下的。毕竟……那个人那么好。

谢知羡沉默了片刻。

要是和他成亲，大概也是极好的。他会是个完美的夫君，会尊重她的每一个决定，温家也是个完美的庇护所。

但是……

“温师兄啊……”她托着腮，看着江面上最后一点余晖消失，“他在中州前途无量，听说那边不少修士都对他倾心不已。我要是和他成亲了，怕是要被眼刀戳成筛子。”

“我问的是你。”仉却寻打断她，语气有些执拗，“你想嫁给他吗？”

我想嫁给他吗？

谢知羡问自己。

实话实说，她不讨厌温亭之，甚至可以说，和温师兄待在一起的那种感觉很舒服，自在，被包容。

但那是爱吗？

她不知道。她上辈子是个母胎solo，虽然不乏有人追求，但是她对恋爱这件事实在是兴趣缺缺。这辈子虽然有个未婚夫，但恋爱小说、偶像剧里那种心跳加速、非君不可的感觉……好像并没有感受过。

“……不知道。”谢知羡诚实地回答。

她看着仉却寻：“这事儿又不急。再说了，婚约那是长辈定的。如果到时候温师兄有了喜欢的人，或者我觉得不合适，退了便是。温家那一大家子都是讲道理的人，不会强买强卖。”

“……退了便是。”仉却寻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

他袖子里的手慢慢松开，掌心里不知何时攥出了一层薄汗。

“你想得倒是简单。”他哼了一声，语气却明显轻快了不少，“世家都是面子比里子重要，尤其是那种大族，你别把事情想得太容易。”

“我觉得温家还是不一样的，不过……船到桥头自然直嘛，”谢知羡拍拍屁股站起来，“行了，天都黑了，赶紧回家吧。岚姨今晚说要做年夜饭，去晚了就凉了。”

她转身往回走，脚步轻快。

仉却寻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融入夜色中。

“……等等我。”

他大步追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