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亭边，一株老柳树下，枯败的柳条随风轻摆。温亭之正静静地停在那里，手里正捏着一把鱼食。身后的阿朔抱着剑，正一脸同情地看着谢知羡。

“温……师兄？”谢知羡喘了一口气，试图把自己弯成虾米一样的背挺直一点，但失败了，只能维持着这副半死不活的尊容，“这么巧……师兄在喂鱼？”

这洗墨池的水是死的，但架不住学宫财大气粗，里面养的锦鲤个个都有灵性，据说是某位长老放生的。

温亭之将指尖最后一点鱼食撒入水中，拍了拍手，阿朔立刻递上一块洁白的帕子。

“并非巧合。”

他直言不讳，目光越过夜色，落在她狼狈的身影上。

“听闻今日姜前辈那里……颇为热闹。阿朔去膳堂取饭时，听见几个杂役弟子还在议论，说是新来的玄微院弟子挑水，把后山的青石板都踩裂了。”

“……姜婆子体罚我。”谢知羡告状告得毫无心理负担，“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让师兄见笑了。”

“见笑倒是不敢。”温亭之微微摇了摇头，那双好看的眼睛看着她，“只是有些担心。姜前辈虽然严厉，但出手极有分寸。此番这般‘关照’，怕也是为了岁考。那位前辈性情虽古怪，但本事是极大的。她既然肯让你挑水，便是没把你当外人。”

“这福气给你要不要？”谢知羡小声嘀咕。

温亭之没忍住，轻笑出声。

“我倒是想要，可惜这腿……”他抬手轻轻拍了拍覆盖着厚重狐绒毯的膝盖，语气里并无自伤之意，只是温和地陈述事实，“怕是挑不动。”

谢知羡一愣，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

“那个，我不是那个意思……”

“无妨。”温亭之打断她的窘迫，“岁考将至，人人自危。你这般努力，也是应当。只是……”

他侧头看了阿朔一眼。阿朔立刻会意，从怀里掏出一个天青色的小瓷瓶，恭敬地递到温亭之手上。

温亭之驱动轮椅，向前行了两步，来到谢知羡面前。轮椅碾过落叶，发出轻微的碎裂声。

“这是家中特制的活血化瘀膏。”他将瓷瓶递过来，指尖修长干净，腕骨处有一颗极小的褐色小痣，“以红花、当归为主药，辅以些许灵力炼制。沐浴后涂在酸痛处，稍加按揉，明日会好受些。”

谢知羡看着眼前的药瓶。

她没急着接，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周围。这洗墨池虽然这会儿人不多，但偶尔也有路过的弟子。

“给你你就拿着呗。”阿朔在一旁插嘴，娃娃脸上一片真诚，“这可是好东西，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

谢知羡当然知道温家出品必属精品。她只是单纯觉得，自己好像一直在白拿温亭之的东西。先是书，又是糕点，现在又是药。虽然有着那层婚约关系，但……拿人手短啊。

“拿着吧。”温亭之似乎看出了她的迟疑，“我这双腿……虽是用不上了，但也没少备着这些。放着也是过期，不如物尽其用。”

这人……怎么能把这么残忍的话说得这么风轻云淡呢。好像那个不能走路的人不是他一样。要是换做我，早就躺在地上打滚撒泼骂老天爷不开眼了。

“那就多谢师兄了。”

谢知羡不再矫情，伸手接过药瓶，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他微凉的手指，一触即分。

“师兄真是我的救命恩人。”她真心实意地说，还煞有介事地抱了抱拳，“大恩不言谢，等岁考结束……改日我请师兄吃饭。”

也就是吃食堂。

温亭之莞尔：“好。那我便等着师妹的庆功宴。”

“师妹早些回去歇息。”温亭之微微颔首，“岁考尽力即可，莫要伤了根本。”

“嗯嗯嗯，师兄也是，早点回去，风大。”

谢知羡把药瓶揣进怀里，冲他挥了挥手，然后继续拖着那双灌了铅的腿，像只蜗牛一样往知行舍挪去。

温亭之停在原地，目送那道灰扑扑的身影消失在小径拐角。夜风卷起他的衣摆，连同那狐绒毯的一角轻轻翻动。

“公子，”阿朔挠了挠头，小声问道，“咱们不是特意绕路来这儿等了半个时辰吗？怎么就说了这几句话？”

温亭之收回目光，手指轻轻摩挲着轮椅略显冰冷的扶手。

“那还要说什么？”他反问，“只是送瓶药罢了。”

温亭之淡淡一笑，重新转动轮椅。

“走吧，回天道院。今日还有两卷符箓未摹。”

谢知羡回到知行舍，谢知羡几乎是用最后的力气给自己施了个净尘诀——实在是没力气烧水洗澡了。

她趴在床上，从怀里摸出那个天青色的小瓷瓶。

拔开瓶塞，一股清苦的药香瞬间弥漫开来。

“吱吱，过来帮忙。”

谢知羡把药膏倒在掌心，那药膏呈现半透明的琥珀色，触手生温。

吱吱从枕头边探出头，乖乖跳到了谢知羡背上。小爪子虽然不大，但踩起背来还是有点力道的。

“哎哟……轻点轻点……”

谢知羡一边哼哼唧唧，一边把药膏抹在酸痛的大腿和肩膀上。那药效确实惊人，刚涂上去时火辣辣的，片刻之后便化作一股暖流，渗进了肌肉深处，将那股酸痛感一点点化开。

“温亭之这家伙……”谢知羡迷迷糊糊地想着，眼皮越来越沉，“真是个好人啊。”

好人到让她觉得，要是真有一天退婚了，自己大概会良心不安好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