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眨眼的功夫,学宫里的树叶便由青转黄,又铺了满地金碎,弟子们的院服也从单薄的夏衫换成了略厚的秋装。
在这数月的光景里,谢知羡将“随遇而安”四个字修炼到了化神。
除了偶尔几次的意外——
比如谢知羡突发奇想改良御风符,结果灵力失控,连人带符把无辜路过的秦凛一同卷上了藏书阁高耸的飞檐,两人像风干的咸鱼般在寒风中挂了半宿,直到温亭之晨起取书时发现才得以解救。
又比如仉却寻被族中子弟围堵讥讽时,正趴在墙头“修炼”的谢知羡不慎手滑,几颗又生又硬的野栗子精准地敲肿了那几人的脑门,事后顶着一张欲哭无泪的无辜脸连声道歉,直叹自己果然资质愚钝、连几颗果子都控不住——
其余时候,她活得像个透明人。早课掐点到,晚课溜边走,夫子提问即便会也装作思考良久,虽无甚出彩,却也从未出过大错。
唯独那后山的一亩三分地,成了她雷打不动的去处。
自打接了整理废弃药园的任务,谢知羡便彻底在那儿扎了根。
每日晨课一结束,别的同窗要么去演武场挥洒汗水,备战即将到来的年终岁考;要么去藏书阁悬梁刺股,试图在理论课上多拿几分。只有她,拎着把被磨得锃光瓦亮的破锄头,袖子里揣着已经胖了一圈的吱吱,溜溜达达地往无人的后山钻。
姜婆子果然是个怪人。
即便相处了数月,谢知羡也没能完全摸透她的脾气。她不怎么说话,大多数时候就坐在田垄边的一块青石上,手里纳着鞋底。
“那株紫背天葵渴了。”
谢知羡正蹲在地上数蚂蚁,冷不丁听到姜婆子开口。
她抬头看了一眼角落里那株紫背天葵。那草叶片虽有些耷拉,但紫得发亮,根茎饱满。
“它说它不渴。”谢知羡如实转述。
姜婆子纳鞋底的手一顿,浑浊的眼珠子翻起来,凉飕飕地盯着她:“你说什么?”
“……我说,它叶片蛮挺括的,应该不缺水。”谢知羡从善如流地改口,顺手从旁边掬了一把土,“倒是这土有点湿,得晾晾。”
姜婆子没说话,低头继续纳鞋底。过了好半晌,才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有点眼力。”
谢知羡嘿嘿一笑,继续低头干活。
其实这活儿并不累。在她看来,这片药园子就是个大型的幼儿园。谢知羡的工作,就是当个班主任,调解纠纷。“别挤了,再挤你就长歪了。”她把一株试图把根扎进石头缝里的野参拨回来,顺便把压在它头顶的一块碎石挪开。
这种日子过得久了,谢知羡身上那股子懒散劲儿倒是愈发浑然天成。她甚至觉得自己快跟这片土地长在一起了,呼吸间全是泥土和草木特有的腥气。
但好日子总是短暂的,尤其是当学期即将结束的时候。
这一日,谢知羡正躺在树荫下,脸上盖着本《灵草图鉴》补觉。
忽然感觉有人在踢她的脚底板。
“起来。”
谢知羡迷迷瞪瞪地拿开书,眯着眼看去。姜婆子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跟前,拎着一根黑漆漆的木棍。
“婆婆?”谢知羡打了个哈欠,“怎么了?是哪株草又闹脾气了?”
“草没闹脾气,人要闹脾气了。”姜婆子用木棍敲了敲地面,发出笃笃的脆响,“再过几日,便是玄微院的岁考了吧?”
谢知羡的哈欠僵在了一半。
学宫的规矩,岁考乃是一年一度的大事,不仅关乎升学评级,更有个要命的规定——若有的科目不及格,不仅要被扣光一年的贡献点,还得重修,甚至去思过崖面壁整整一个月。而体术……正是她的死穴。
“……是有这么回事。”谢知羡心虚地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眼神飘忽。
“就你这身板,”姜婆子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跑两步都喘,还能过岁考?”
“重在参与嘛。”谢知羡干笑,试图垂死挣扎,“而且我听说,岁考只要不在场上晕倒,夫子一般都会网开一面给个及格分……”
咻——
话音未落,姜婆子手中的木棍已经带着风声抽了过来。
谢知羡吓了一跳,本能地往旁边一窜。那一棍擦着她的衣角落下,抽在地上,激起一蓬灰黄的尘土。
“反应倒是还行,没全废。”姜婆子收回棍子,脸上没什么表情,“既然你要在我这儿混饭吃,就别出去丢我的人。这两日你也别翻土了,体术特训。”
“特……特训?”谢知羡有种不祥的预感。
姜婆子抬手一指:“去把那边那口大缸挑满。”
谢知羡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百米开外,有一口足以淹死人的巨大石缸。而水源,在山脚下的小溪,中间隔着几百级陡峭的石阶。
这哪里是特训,这分明是谋杀。
临近日落时,谢知羡觉得自己已经是一具行尸走肉了。
那两条腿像是借来的,每迈一步都在抗议,大腿肌肉酸胀得仿佛灌了十几斤铅水,每走一步都要怀疑人生。肩膀上火辣辣的疼,那是细皮嫩肉长时间跟粗糙扁担摩擦后的必然结果。她现在只恨自己为什么不在筑基期,若是筑基了,好歹还能用个御物术偷懒。
“吱吱……”她嗓子冒烟,有气无力地拍了拍袖口,“回去之后……记得提醒我写遗书……受益人填你……”
袖子里的吱吱动了动,大概是翻了个身,继续呼呼大睡。这没良心的东西,刚才挑水时它倒是睡得安稳,也就只有饭点才会精神抖擞。
回知行舍的路还有一段距离,必须要经过那片开阔的洗墨池。
几只仙鹤正单脚立在昏暗的水中梳理羽毛,影子被拉得老长。池边有一座石亭,平日里常有爱附庸风雅的弟子在此吟诗作对。
谢知羡此刻只想赶紧爬回去躺平,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谢师妹。”
谢知羡脚下一个踉跄,差点左脚绊右脚行个大礼。她扶着膝盖,艰难地抬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