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觉，知行舍的院门已经近在眼前。

“到了。”谢知羡停在自家院门口，转身冲他挥了挥手，“回见。”

她转身欲推门。

“等等！”

声音比平时高了八度，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还有事？”

仉却寻站在灯笼的阴影下，脸上的表情有些看不真切。只见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去赴死一般，猛地从储物袋里抓出一个东西，硬邦邦地塞进谢知羡怀里。

“这个给你。”

是那个胖嘟嘟的布小猫，两只耳朵一边大一边小，眼睛是用两颗黑色的纽扣缝上去的，看着有点呆，又有点丑。

“……给我？”谢知羡捏了捏那猫耳朵，软绵绵的，忍不住逗他，“你不是说一个拆着玩，一个送人吗？”

“……随便吧，送你了。”仉却寻别过头，视线盯着路边的一株杂草，语速飞快，“那个狗的我留着拆了。这个猫的……太丑了，看着心烦。正好你那只老鼠也没玩具，拿去给它玩吧。”

谢知羡低头看了看肩膀上的吱吱，又看了看怀里的布偶猫。吱吱睁开一只眼瞥了一下那只布偶猫，嫌弃地转过头继续睡。显然，作为一只高贵的灵鼠，它对不能吃的东西毫无兴趣。

谢知羡把布偶猫举起来，对着光照了照。

“哪里丑了？”她弯起眼睛，手指戳了戳那两颗纽扣眼睛，“多可爱啊。你看这眼睛，多有个性。”

仉却寻抬起头来，看见少女正把那只丑猫贴在脸颊边蹭了蹭。

“……真的不丑？”他小声嘀咕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确定的试探。

“不丑。”谢知羡肯定地点头，“我很喜欢。谢了啊，表弟。”

这一声“表弟”，叫得顺口又自然。

仉却寻的身子僵了一下。他看着谢知羡那张在灯光下显得柔和的脸，忽然觉得嗓子有些发干。

……什么意思……她知道了？

前些日子问她还一概不知的样子，刚才突然……也许是问了她家里……

她知道了多久？又知道了多少？她知不知道我是……

“你……”他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厉害，“你乱叫什么。”

谢知羡忍不住在心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她本来确实是想装无知到底的。毕竟她那对神仙父母既然隐居了，就是不想沾惹这些家族是非。照她那一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性子，是能躲多远躲多远的。装傻充愣谁不会？况且她爹都说了，大家各过各的，互不相干。她只想躺平混到毕业，何必去趟这浑水。

可有些事，也没法真当个瞎子。

角落那个生满青苔的石坛后面，散落着一地碎纸屑。风一吹，几片残页滚到脚边。低头看去，是《观微心经》，被谁发泄般踩了几脚，混着泥土和鞋印。旁边是被刻意折断的几根枯枝，切口崭新。仉却寻没来上课，袖口破了一道长口子，神色阴郁地想要藏起手臂上的淤青。

其实那天用膳时看到他袖口的裂痕也能猜测大概，仉家的那些小孩明里暗里欺负他也不是一天两天，虽然谢知羡也很想继续当个不明真相的路人甲，但……

勤勉的，专注的，笨拙的，真诚的。

……其实真的是挺好一个小孩儿。如果一直装作看不见，未免也太冷硬了些。

“唉……我问了我爹略知了一二，是挺麻烦的。”谢知羡直言不讳，“我知道的时候也在心里骂了一句倒霉。本来日子过得好好的，突然多了个便宜亲戚。”

仉却寻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带着被当面嫌弃的窘迫，下意识地想往后缩。

“怎么这副表情？”谢知羡往前走了一小步，打破了两人之间紧绷的气流，“我是你表姐这件事，很丢人吗？”

仉却寻猛地抬头，眼圈泛红：“不是！我是……”

我是怕你觉得丢人。

后半句话卡在嗓子眼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她爹是是为了所谓的“真爱”才放弃了一切。而他只是个不被任何人期待的意外。

谢知羡和自己不一样。她有完整的家，有相爱的父母……还有温亭之那样完美的未婚夫。

“既然不觉得丢人，那就行了。”

谢知羡打断他未出口的长篇大论。

“早点睡吧弟。明早还要上早课呢，记得别迟到。”

她顿了顿，又回头补了一句。

“还有，下次再被人欺负，记得喊‘姐’。虽然我不一定能帮你打赢，但至少能帮你喊两声救命。”

“……滚！”

仉却寻一口气跑回了自己的院子。

关上门，背靠在门板上，他才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着。

……那一定是跑得太快导致的。

他走到桌边，从储物袋里掏出另一个布偶狗。

这只狗做得比那只猫稍微精致一点，耳朵立起来，看起来神气活现。

他把玩着那只布偶狗，手指在它的布料上摩挲着，却不知道为什么，眼眶很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