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舟破开云层,稳稳落在学宫的接引台上时,天色已是半昏。
山风卷着几分凉意,那些去流云坊撒欢了一整日的弟子们,此刻多半都有些意兴阑珊,拖着步子往各自的院落走。
谢知羡是被仉却寻晃醒的。
“到了。”少年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点刻意的不耐烦,“睡得这么死,也不怕被人卖了。”
谢知羡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揉了揉有些发僵的脖子,顺口回道:“卖我也得有人买啊。我又不会才艺,除了吃就是睡,买回去还得倒贴伙食费。”
仉却寻噎了一下,觉得她说得好有道理。
两人下了云舟,顺着山道往回走。路过膳堂时,那股独有的饭菜香气便勾得谢知羡肚子里的馋虫又蠢蠢欲动。
她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身旁的红衣少年,也不说话,只是那双平时半聚焦的眼睛此刻亮得惊人,盯着膳堂门口挂着的“今日特供:红烧赤鳞鱼”的木牌子。
仉却寻被她看得头皮发麻,下意识地捂紧了储物袋:“……干嘛?”
“你说请客的。”谢知羡提醒道,“撑死我。”
“……”
一刻钟后。
膳堂二楼的雅座,靠窗的位置。
桌上摆满了盘子。红烧赤鳞鱼、清炒灵笋、八宝鸭、还有一盆灵米饭。
谢知羡手里拿着筷子,正埋头苦吃。吱吱也分到了一个小碟子,里面装着几块鲜嫩的鱼肉,吃得胡须乱颤。
仉却寻坐在对面,双手抱胸,面前只放了一盏清茶。
“吃这么多也不怕积食。”他忍不住嘲讽。
“这叫惜福。”谢知羡咽下一口肉,“谁知道下顿好的在什么时候。而且这鱼确实不错,刺少肉嫩,就是贵了点。”
这赤鳞鱼是灵泉里养出来的,一条就要十个贡献点,或者五十灵石。
“吃你的吧。”仉却寻别过头,看向窗外。
夜色渐浓,他看着谢知羡大快朵颐,心里忽然生出奇异的平静。在仉家,吃饭是一件极其规矩的事。必须正襟危坐,食不言寝不语,咀嚼的声音也不能太响。
但现在……
对面这个人吃得毫无形象,偶尔还会因为吃到花椒而皱起眉,然后猛灌一大口水。那只老鼠在桌上跳来跳去,却奇迹般地没有打翻任何东西。
吵闹,粗俗,但……
“给。”
一只油乎乎的手忽然伸到他面前,手里抓着一只炸得金黄酥脆的鸭腿。
仉却寻往后仰了仰:“……干什么?”
“你一直盯着我看,我以为你想吃。”谢知羡一脸诚恳,“这鸭腿挺香的,我试过了。”
“……太油腻了。”仉却寻皱眉,目光在那只鸭腿上停留了一瞬。但他确实有点饿了。今天在流云坊根本没怎么吃东西。
“真不吃?”谢知羡作势要收回手,“那我给吱吱了……”
“……放那儿吧。”仉却寻飞快地说道,声音低得如蚊子哼哼,“我也没说不吃。”
谢知羡忍着笑,把鸭腿放在他面前的碟子里。
“这就对了嘛。吃饭就要开开心心的,老端着架子多累啊。”
仉却寻瞪了她一眼,拿起筷子,犹豫了一下,还是夹起那只鸭腿咬了一口。
外皮酥脆,肉质鲜嫩,汁水在舌尖炸开。
确实挺香的。
这顿饭吃到最后,盘子里只剩下了些许残羹冷炙。
谢知羡心满意足地放下筷子,毫无形象地打了个饱嗝,然后极其顺手地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擦了擦嘴,顺便也给吱吱擦了擦油乎乎的爪子。
“多谢款待。”她笑眯眯地看着对面,“下次想乱花钱的时候,记得还叫上我。”
仉却寻没好气地哼了一声,招手唤来杂役弟子结了账。看着划出去的贡献点,他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在起身时,视线若有似无地扫过自己腰侧的储物袋。
那是刚才在流云坊买的布偶,正静静地躺在里面。
回去的路并不算短,两人并肩走着。
吱吱吃饱了,懒洋洋地趴在谢知羡的肩膀上打盹,尾巴偶尔扫过谢知羡的脖颈。
仉却寻走得有些慢。他平时走路带风,恨不得一步跨作两步,今日却莫名地有些拖沓。他踢着脚边的一块小碎石,让那石子在青石板上磕磕绊绊地往前滚。
“那个……”
“嗯?”谢知羡侧头看他,夜色模糊了她平日里呆滞的神情,显得那双眼睛格外温软。
仉却寻的手指在袖子里蜷缩了一下,触碰到储物袋冰凉的缎面。
现在给吗?会不会太突然了?
而且,怎么说?说“特意买给你的”?不行,太恶心了,绝对说不出口。
他脑子里转过八百个念头,嘴巴却像被缝住了一样。
“没事。”他最后只是闷闷地吐出这两个字,把脚边的石子用力踢远了些。
谢知羡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也没追问,只是继续慢悠悠地走着,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调。那调子有些跑偏,听得仉却寻直皱眉,但他并没有让她闭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