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云坊位于学宫山脚下的半山腰，是依附学宫而生的修真集市。每月逢十开市，不仅有山下的散修来摆摊，附近的凡人商贩也会挑着担子来凑热闹。今日休沐，往日里云雾缭绕、仙气飘飘的山门，此刻却像是被戳破了的米袋子，大把大把身穿青白院服的弟子从里面漏出来，顺着蜿蜒的山道，汇入山脚下的太安镇。

谢知羡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灰布袍子，头发依旧是用那根不怎么值钱的木簪随意挽着，碎发在额前晃荡。

集市上人声鼎沸。

两边的摊位摆得杂乱无章。左边是个卖妖兽皮毛的壮汉，正唾沫横飞地吹嘘那张不知是什么鼠类的皮能避火；右边是个枯瘦的老头，面前摆着几块黑黢黢的矿石，标价却高得吓人。

“刚出炉的脆皮灵猪——！”

“祖传秘方止血散，一包见效——！”

谢知羡在人群里穿梭，像一条滑溜的游鱼。她对那些不知真假的法器秘籍毫无兴趣，目光精准地锁定了街角一家冒着热气的铺子。

“老板，来笼蟹黄汤包，再要一碗鸡丝粥。”

“好嘞——客官稍等！”

不多时，热气腾腾的蒸笼便端了上来。

谢知羡夹起一个汤包，小心地咬破一个小口，鲜香的汤汁瞬间溢满口腔。她满足地眯起眼，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才是人过的日子。

正吃着，对面忽然落下一道阴影。

“拼个桌？”

声音爽朗，带着几分熟悉。谢知羡抬起头，嘴里还叼着半个包子，腮帮子鼓鼓囊囊的。

秦凛也没等她答应，径直在她对面坐了下来，背上那把重剑“哐”地一声立在桌边，震得桌上的醋碟都跳了两跳。

“我就知道能在这儿碰见你。”秦凛冲老板招手，“老板，跟这位师妹一样，来三笼！”

谢知羡咽下包子，眨了眨眼：“秦师姐？”

秦凛一身利落的深蓝劲装，袖口扎紧，显得英姿飒爽。她看起来心情不错，手里还抛玩着一枚不知道从哪淘来的古铜币。

“休沐日嘛，都在山上憋傻了。”秦凛给自己倒了杯茶，牛饮了一口，“天道院那帮老学究，整日里之乎者也，听得我耳朵都要起茧子。还是这下面自在。”

她看了一眼谢知羡面前已经空了一半的蒸笼，挑眉笑道：“你倒是会吃。这家的蟹黄据说用的不是普通的河蟹，而是千波湖里的灵蟹，口味最是鲜甜。”

谢知羡默默地把自己那笼往回护了护：“师姐那三笼还没来呢。”

秦凛大笑起来，伸手在她脑门上虚虚点了一下：“护食的小丫头。放心，师姐不抢你的。”

等待上菜的间隙，秦凛的话匣子便打开了，两人一来一回聊起来。

“……你把后山西侧那片废药园接手了？”秦凛看着她，“那地方可是出了名的难搞。姜婆子脾气古怪，以前去接任务的弟子，没少被她骂哭回来。”

“还行。”谢知羡咬着筷子尖，“婆婆人挺好的，还请我吃果子。”

秦凛啧了一声，眼神有些稀奇：“你是第一个说姜婆子人好的。那老太太是宗门那边退下来的，辈分高得吓人，连掌院见了都要礼让三分。”

正说着，小二端着高高叠起的三笼汤包来了。

周围的食客换了一拨又一拨。大多是行色匆匆的散修，或是低声交谈生意的商贾。

邻桌坐着两个穿着异域服饰的男子，虽然压低了声音，但秦凛耳力极佳，筷子微微一顿。

“……南边最近不太平啊。”其中一人低声道，“听说那个殿主又发疯了，一夜之间屠了三个依附正道的小宗门。”

“嘘——不想活了？那位的事也是能随便议论的？”另一人脸色骤变，左右看了看，“说是为了找什么药……也不知真假。”

“谁知道呢。反正现在南境乱成一锅粥，咱们还是少往那边凑，就在这坊里倒腾点东西算了。”

秦凛若无其事地夹起最后一个包子，塞进嘴里，眼神却沉了几分。

谢知羡虽然听不清具体的，但看秦凛的表情，也猜到大概不是什么好事。她捧着粥碗，小口喝着，并不多问。

“南境的魔修，最近确实有些猖狂。”秦凛咽下包子，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

她转头看向窗外熙熙攘攘的人群，目光有些悠远：“听说那边终年瘴气弥漫，人心也跟那瘴气似的，毒得很。也就是咱们这学宫里，还能安生几年。”

谢知羡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街上人来人往，有个小孩举着糖葫芦跑过，不小心撞到了一个身背长剑的修士。那修士也不恼，扶了一把小孩，笑着买了他一串糖葫芦。

“师姐去过南境？”谢知羡问。

“没去过。”秦凛回过神，笑了笑，“家里长辈提起过。说是那种地方，进去了就很难干干净净地出来。”

她摇了摇头，似乎想甩掉这些沉重的话题，重新恢复了那副大大咧咧的模样。

“不说这些晦气的。对了，你会符箓吗？”

谢知羡愣了一下：“只会画一点基础的……比如照明符，或者清尘符。”

也就是能当灯泡和吸尘器用的那种。

秦凛眼睛一亮，从储物袋里摸出一叠皱巴巴的黄纸：“太好了！来来来，帮个忙。我这儿有一堆半成品的爆裂符，威力是不错，就是引爆时间太不稳定。上次差点把我自己眉毛烧了。你帮我看看这纹路哪里不对，能不能改得稳一点？”

谢知羡看着那一叠画得像鬼画符一样的“爆裂符”，嘴角抽了抽。

“师姐，我是玄微院的，你这天道院都……而且我的符箓课修得一般……”

“哎呀，死马当活马医嘛！”秦凛不由分说地把符纸塞进她怀里，“温师弟说你于细微处有巧思，让我若是遇到实在解不开的死扣，可以找你试试。”

温亭之？

谢知羡脑海里浮现出那个坐在轮椅上温润如玉的身影。

细微处有巧思？只是见了几面说了那番话，就算是为了情分也太能夸了吧……

“报酬好说！”秦凛拍了拍胸口，“以后在学宫里，谁敢欺负你，报我名字！天道院那些眼高于顶的家伙，都得给我几分面子。”

谢知羡叹了口气，把符纸收进袖子。

“那我试试。要是炸了，师姐别怪我。”

“炸了算我的！”秦凛豪气干云。

两人吃饱喝足，从如意铺出来。

日头正盛，晒得人暖洋洋的。

“我去前面的兵器铺看看有没有趁手的磨刀石。”秦凛指了指前方，“你要一起吗？”

谢知羡摇摇头：“我想去那边的杂货摊逛逛。”

“行，那回头见。”秦凛也不拖泥带水，摆摆手便大步流星地走了。

谢知羡独自一人慢悠悠地逛着。

空气里混杂着廉价香料、汗水和不知哪传来的烤肉味。吱吱在袖子里不安分地动来动去，大概是被这复杂的味道刺激得有些兴奋。谢知羡安抚地拍了拍袖口，目光漫无目的地在两边的摊位上扫过。她其实没什么想买的，纯粹是消食。

前面忽然围了一圈人，隐约传来争执声。

“……你这东西明明就是残次品，怎么敢要价两百灵石？”少年的声音，听着有些耳熟，带着股压不住的火气。

“哎哟这位小仙君，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讲！”摊主是个油滑的中年人，捏着两撇八字胡，阴阳怪气地叫唤，“这可是北境运来的‘醉仙藤’编的球，不仅耐咬，里头还封了一道聚灵阵，最适合养灵宠了。您不识货也就罢了，怎么还污人清白呢？”

谢知羡挑了挑眉，脚步一转，挤进了人群。

只见仉却寻站在摊位前，手里抓着一个灰扑扑的藤球，脸涨得通红。他今日没穿玄微院的院服，换了身暗红色的箭袖锦袍，腰间束着黑金腰带，愈发衬得那张脸昳丽逼人。

“什么聚灵阵，”仉却寻咬牙切齿，“这分明就是个普通的草编球，顶多……顶多在灵泉水里泡过两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