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虽然出身世家，见多识广，能看出东西好坏，但这砍价和吵架的本事，显然还在新手村。被那摊主几句话一堵，除了生气，竟憋不出别的词来。

摊主见他衣着华贵又是个雏儿，眼珠子一转，更来劲了：“小仙君这话说的，咱们散修做买卖讲究个诚信。您要是买不起，放下便是，何必贬低我的宝贝？”

周围看热闹的人发出几声窃笑。

仉却寻的脸更红了，那是气的。他想把手里的破球砸这奸商脸上，又觉得那样太跌份；想掏钱买了息事宁人，又咽不下这口气。

正僵持间，一只手忽然从旁边伸过来，一把夺过了那个藤球。

“让我瞅瞅。”

谢知羡懒洋洋的声音插了进来。

仉却寻一愣，猛地转头，看见谢知羡正把那藤球抛上抛下，一脸嫌弃。

“谢……”

“嘘。”谢知羡截断他的话，转头看向摊主，“老板，这玩意儿两百灵石？”

摊主上下打量了谢知羡一眼。一身灰布常服，头发乱糟糟的，看着就不像有钱人。他不耐烦地挥挥手：“去去去，别捣乱。这可是北境特产……”

“特产个鬼。”谢知羡嗤笑一声，手指在藤球某处轻轻一抠，扯出一根断裂的草茎，“这叫‘见风枯’，确实是北境的种子，但这玩意儿离了北境就活不过三天，为了保鲜，你是不是给它涂了层蜡？”

她把手指凑到鼻子下闻了闻，嫌弃地蹭了蹭衣角。

“还是劣质蜡，这味道，狗闻了都摇头。”

摊主的脸色变了变：“你胡说八道什么！什么蜡……”

“不仅有蜡，还有点别的。”谢知羡把藤球举高，迎着阳光晃了晃，“这里头塞的是荆芥吧？还是那种加了致幻粉的次品。给灵宠玩？玩两天就能把灵宠玩成傻子。”

周围的议论声顿时大了，指指点点的目光落在摊主身上。

“真的假的？这么缺德？”

“我就说这人看着贼眉鼠眼的……”

摊主恼羞成怒，伸手就要抢回藤球：“不买就不买！捣什么乱！滚滚滚！”

谢知羡手腕一翻，避开他的手，顺势把藤球塞回摊位上，拉起还在发愣的仉却寻就走。

“走了，这破烂白送都不要。”

两人挤出人群，走出老远，直到拐进一条僻静的小巷，谢知羡才松开手。

仉却寻甩了甩手腕，脸色有些不自然。他低头整理了一下被拉皱的袖口，半晌才憋出一句：“……你怎么在这儿？”

“吃饭，路过。”谢知羡靠在墙边，“你有钱也不是这么花的吧？两百灵石买个草球，你家灵石是大风刮来的？”

仉却寻梗着脖子：“我……我就是看那个球编得还行……我想买回去拆着玩不行吗？”

“……行行行，您开心就好。不过你要真想买给……宠物玩，前面左转有个老婆婆卖的手工布偶，两个灵石一个，虽然不带什么聚灵阵，但胜在针脚密实，耐咬。”

仉却寻的耳朵尖忽然红了一下。

他眼神飘忽，嘴硬道：“谁说我要买给宠物了？我没有宠物。我也没打算养。”

也不知道谢知羡那蠢老鼠除了吃还会干什么，还老爱吃坚果，咬起来吵死了。这种藤球……看起来挺结实的，给它磨牙应该不错。谁知道是个假货。丢死人了。

谢知羡没戳穿他。她袖子里的吱吱像是听懂了什么，探出头冲着仉却寻叫了一声，两只前爪合在一起拜了拜，仉却寻瞄了吱吱一眼，手却不自觉地往储物袋里摸了摸，似乎想找点什么东西堵住这老鼠的嘴。但摸了半天，只摸到硬邦邦的剑鞘。

“……”

“……反正别买他东西就是了，咱们还是去看看那个两灵石的布偶吧。”

说着，她把吱吱从袖子里拎出来，放到肩膀上。

仉却寻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上去。他走在谢知羡身侧，保持着半臂的距离，目光偶尔扫过她肩膀上那团毛球，然后迅速移开。

“……那个布偶，真的耐咬吗？”走了几步，他忽然别别扭扭地问了一句。

谢知羡忍着笑：“耐咬。”

“哦。”仉却寻应了一声，似乎松了口气，“那……那我买两个。一个拆着玩，一个……送人。”

“送谁？”谢知羡明知故问。

“要你管。”仉却寻恶声恶气地回了一句。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

卖布偶的老婆婆果然在巷子尽头。摊位上摆满了花花绿绿的小玩意儿，布老虎、布耗子、布鱼……虽然做工不算精细，但胜在憨态可掬。

仉却寻蹲在摊位前，挑挑拣拣半天，最后选了一个丑萌丑萌的布小狗，和一个胖嘟嘟的布小猫。

“四灵石。”老婆婆笑眯眯地说。

仉却寻掏出一块中品灵石递过去：“不用找了。”

老婆婆吓了一跳：“哎哟小公子，这可使不得，我这没那么多零钱找补……”

一块中品灵石等于一百块下品灵石，这简直是用金砖买馒头。

谢知羡叹了口气，伸手把那块中品灵石按回去，从自己兜里摸出四块下品灵石放在摊位上。

“婆婆，收这个。”她把布偶塞进仉却寻怀里，“这钱算我借你的，回头记得还我。”

仉却寻抱着两个布偶，愣愣地看着她。

“……我有钱。”

“你有钱也不是这么个造法。”谢知羡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在这里，财不露白懂不懂？你拿块中品灵石出来，信不信还没走出这巷子，就被刚才那伙人盯上？”

仉却寻抿了抿唇，没说话。他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捏了捏那个布小狗的耳朵。软软的，里面塞满了棉花。

“走了。”谢知羡拍了拍他的肩膀，“再不走赶不上回山的云舟了。”

仉却寻回过神，抱着布偶站起身。

“……我会还你的。”他小声说。

“记得算利息。”谢知羡头也不回地摆摆手。

两人走出巷口，阳光重新洒在身上。流云坊依旧喧嚣，叫卖声此起彼伏。刚才那点小插曲，就像融入大海的水滴，转瞬便没了踪迹。只是那个卖藤球的摊位已经空了。谢知羡回头看了一眼，若有所思。那个摊主溜得倒是快，看来确实心里有鬼。

“怎么了？”仉却寻见她停步，也回头看了一眼。

“没事。”谢知羡收回目光，“我在想，晚上吃什么。”

仉却寻翻了个白眼：“你就知道吃。”

“民以食为天。”谢知羡理直气壮，“怎么，你要请客？”

仉却寻哼了一声，别过头去。

“……请就请。撑死你。”

回山的云舟上，风很大。

仉却寻坐在角落里，看着不远处正靠着船舷打瞌睡的谢知羡。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几缕发丝贴在脸颊上。她睡得很熟，一点防备都没有，好像完全不担心有人会把她扔下去。

……真是，从来没见过这么懒散的仉家人。

仉却寻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