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渊草，生于极寒之地，叶片如冰。入药需以烈阳炙晒三日，方可去其寒毒……”

夫子在台上讲得陶醉，手里晃着一株标本似的干草。

谢知羡在台下听得头疼。

周围太吵了。

为了生动教学，夫子今日特意从药圃移来了十几盆珍稀灵草。此刻，这些灵草正在谢知羡的脑海里开大会。

“热死了热死了！谁把老子搬到这儿来的！没看见那窗户开着风直吹吗！老子要脱水了！”这大概是那株寒渊草的咆哮，声音粗嘎，听得人脑仁疼。

“那个穿灰衣服的老头能不能别晃了，晃得我晕……呕……”这是一株娇弱的月光蕨。

“我想喝水……想喝昨天的淘米水……不要这种灵泉水，太淡了没味道……”角落里一株不起眼的伴生草在碎碎念。

谢知羡痛苦地揉了揉太阳穴，被迫接收着这些毫无营养的废话——

入学的日子久了，谢知羡才终于从这纷杂的吵闹声中摸清了门道——敢情当初在家里备考时听到的那些“鬼语”，并非她考前焦虑产生的幻觉，而是这些花草树木实打实的唠嗑声。

自从那次在课堂上差点被一株话痨的聚灵草吵晕过去后，她便特意挑了个午后，拎着一盒桂花糕去贿赂温亭之，请他帮忙开启测灵碑的阵法重新测了一遍。

结果那石碑依旧冷冰冰地亮起微弱的杂色光芒——练气二阶，不多不少，稳如泰山。

她修书一封寄回了家，本意是想吐槽这噪音污染，没成想父母的回信来得比飞剑还快。

父亲喜气洋洋，说我们家卿卿这是天生的药修苗子，将来必定能继承他的衣钵，甚至已经在信里规划好了要在药圃给她开辟几亩灵田专门种种奇花异草。

谢知羡把信折好，揣进怀里，默默叹了口气。

继承衣钵？算了吧。

就她这修炼速度，真要去当药修，怕是连炼丹炉火都控不住。这能力与其说是天赋，不如说是老天爷看她日子过得太无聊，特意送个收音机给她解闷。而且这事儿太过玄乎，万一传出去被哪个怪癖长老抓去切片研究神魂构造……

她打了个寒颤，决定把这个秘密烂在肚子里。除了父母，谁也不能说。

“……除此之外，寒渊草的根茎亦可入药……”

台上的夫子还在滔滔不绝，台下的那株寒渊草已经骂累了，正蔫蔫地哼唧着要喝水。谢知羡熟练地屏蔽掉脑海里的杂音。

只要我不搭理它们，它们就是空气。

只要我不承认我能听见，我就只是个平平无奇的小透明。

谢知羡撑着下巴，眼神早已涣散。她在思考一个严肃的问题：如何名正言顺地逃掉下午的体术课。

装病？秦凛师姐那种热心肠的人，肯定会第一时间把她扛去医修那边，万一被查出来是装的，更是完蛋。

请假？理由不够充分，夫子手里的戒尺不是吃素的。

直到下课的钟声终于敲响，她还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周围的同窗一窝蜂地散了，三三两两地讨论去下午早点去演武场占个好位置。谢知羡正准备去食堂，眼角余光瞥见讲堂门口贴着的一张告示。

那是学宫的任务榜。

为了磨砺弟子的心性——顺便节省杂役开支，学宫允许弟子接取一些杂务，完成后可获得微薄的贡献点，最重要的是——接取任务的时辰，可以抵扣部分课程的考勤。

谢知羡的眼睛瞬间亮了，堪比看见烤鸡。

她挤过人群，目光在一排排“猎杀低阶妖兽”、“协助炼丹房控火”、“巡逻山门”的任务上扫过，最后定格在一个积了灰的角落里。

【整理后山西侧废弃药园】

要求：清理杂草，翻整土地。

报酬：三个贡献点。

备注：该地偏僻，常有蛇虫鼠蚁，且久未打理，气味不佳。

“就它了。”

领了任务牌子，谢知羡在执事弟子“这人是不是脑子坏了”的眼神中，脚步轻快地往后山去了。

西侧的废弃药园确实荒凉。还没走近，就能闻到一股腐叶和湿泥混合的味道。半人高的杂草疯长，几乎淹没了原本的田垄。

“吱吱，看，这就是朕为你打下的江山。”谢知羡站在摇摇欲坠的篱笆前，张开双臂。

吱吱从她领口探出头，嫌弃地喷了一口气，缩了回去。

这里没人，没夫子，没同窗，没有扎马步的口号声，简直是天堂。

谢知羡找了块还算干净的大石头，也不嫌脏，打算先睡个回笼觉。任务说是清理杂草，又没说要清理多少，到时候随便拔两根交差便是。

然而，她刚闭上眼，那种奇怪的感觉又来了。像是有一百个声音在耳边细碎地哼哼。谢知羡忍了一会儿，实在忍不下去，烦躁地睁开眼。

“……行吧。”

她叹了口气，认命地爬起来，挽起袖子。这具身体虽然灵根驳杂，但力气倒是不小。谢知羡蹲下身，徒手去抓那株缠绕在枯木上的藤蔓。

“松开。”她低声嘟囔了一句，手指在藤蔓纠结的根部轻轻一按、一挑。那死死绞住树干的藤蔓就像是被点了穴，顺从地松了劲儿。

一下午的时间，谢知羡都在跟泥巴打交道。把抢了风信草阳光的阔叶蕨移到阴凉处，把被石头压弯腰的紫地丁刨出来扶正，把几株明显相克的毒草远远隔开。

吱吱也没闲着，两只前爪刨得飞快，一会儿工夫就刨出了好几条蚯蚓，整齐地码在谢知羡脚边，当作战利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