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师妹,”温亭之忽然开口,“有件事,我想与你说明。”
“我与你的婚约,是当年长辈定下的,”温亭之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平静而诚恳,“那时我尚年幼,你还未出生。这些年来,我从未将其视为理所当然之事。”
“若师妹觉得这婚约是一种负担,或是有任何不愿……请直言相告。我会与家中说明,绝不会让师妹为难。”
谢知羡看着面前这个人,觉得有些说不上来的滋味。
她对温亭之这个人的了解,统共加起来也不过巴掌大的一点碎片——父母说他是好孩子,同窗敬佩他的才学与品行,秦凛那样利落的人提起他也满是尊重。天资卓绝却不骄矜,遭逢变故而不怨天尤人,待人和善从无厉色。这些碎片拼在一起,拼出一个几乎挑不出毛病的人。像是一尊人人称颂的玉像,完美得几乎不真实。
再然后,便是那本批注了。密密麻麻的小字,认真到近乎执拗的笔迹,才微微从其中窥见点常人的情绪。
温家上下对这门亲事也始终如一,从未因她资质平庸便生出嫌隙。
——也太周到了。
周到到让她有点不好意思。
“师兄。”谢知羡开口时,自己都没想好要说什么。
温亭之静静地看着她,目光平和,并不催促。
“……我其实没什么想法。”
这话一出口,谢知羡自己都觉得有几分敷衍。她想了想,又补充道:“我是说,我对婚约这件事,本就没什么特别的念头。不是不愿意,也不是非要怎样。”
她顿了顿,措辞有些艰难:“我娘说,温家是好人家,师兄也是好人。我信我娘的眼光。但我娘也说,我自己的意愿最要紧——所以……”
所以什么?
她一时有些语塞,垂下眼,盯着桌上的书册,脑子里乱糟糟的,觉得自己这番话说得毫无逻辑。袖口里的吱吱大约是睡够了,窸窸窣窣地往外拱,毛茸茸的脑袋探出一截,四处张望。
“我的意思是,”谢知羡索性放弃了组织语言,“师兄不必这样小心翼翼地顾虑我。婚约是长辈定的,我没什么意见。若日后真成亲了,大约也不坏。若不成亲……那也无妨。”
她说得坦然,语气里没什么起伏。
温亭之怔了一下。
他似乎没料到谢知羡会是这样的反应,只是一种近乎随遇而安的无所谓。这无所谓里没有任何轻慢的意味,只是单纯的不甚在意。
他垂下眼,唇角微微弯了一弯,笑意淡淡的,比方才真切了几分。
“谢师妹倒是……洒脱。”
“咸鱼而已。”谢知羡嘟囔了一句,也不知道这个词温亭之能不能听懂。
温亭之没有追问。他只是静静地看了她片刻,然后礼貌移开目光,落在窗外,他的睫毛很长,垂着眼时便遮住了眼底的神色。
“那便……顺其自然吧。”他说,声音很轻。
谢知羡嗯了一声,觉得这话题总算是翻篇了。
她低头去看吱吱,发现这小东西不知何时已经爬到了桌上,正歪着脑袋打量温亭之。
温亭之也注意到了吱吱,微微侧头,目光柔和了些许。
“这便是令慈信中提过的吱吱?”
谢知羡愣了一下:“信中?”
“入学前半月,令慈曾托人送信至温家,怕师妹到了学宫受人欺负,若我得闲,便请多照拂几分。还特意提了师妹养的这只灵鼠,说是贪吃得紧,叮嘱我若见着它偷食,莫要声张。”
谢知羡:“……”
真的是她娘能干出来的事。
“令慈信中还说,婚约之事不必放在心上,她只是不放心你一人在外,想借温家的名头护她周全。我既应下了,自然会尽力。”
那封信的末尾,谢子徵这样写道——
「亭之贤侄,我家阿羡资质平庸,又是个没心没肺的性子,怕是在学宫里要吃亏。她父亲虽被仉家除名,到底有些旧怨未清,若有人为难她,还请贤侄多担待。阿羡若有冒犯之处,你只管教训,不必顾忌。她皮糙肉厚,禁得住。
另,她养了一只灵鼠,贪吃如猪,若偷了你的东西吃,账记我头上,回头我给你寄灵石。」
温亭之从未见过这样的长辈。明明是求人照拂女儿,信里却写得坦坦荡荡,既不卑微也不讨好,带着几分江湖人的爽利和俏皮。
“皮糙肉厚,禁得住。”
他想起那日新生接引时,谢知羡顶着一头被风吹乱的碎发,半聚焦着眼神望向人群,像是还没睡醒的模样。
确实……看着挺禁得住的。
吱吱似乎嗅到了什么,抖了抖胡须,朝温亭之的方向凑了凑。温亭之抬手,从袖中取出一块叠得整齐的油纸,打开来,里面是几块精心切成小粒的点心。
“方才备着的,不知合不合它口味。”
吱吱眼睛一亮,也不认生,扑上去就叼了一块,两只前爪捧着啃了起来。
谢知羡:“……”
这位温师兄大约真是个极好的好人。好得有些过分了。
连吱吱都记得喂。
“时候不早了,”温亭之将剩下的糕点推到谢知羡面前,“这些师妹带回去喂它。那几本书也一并收好,若有不解之处,可差人来问。”
谢知羡抱起书和糕点,站起身来。
“多谢师兄。”
“不必言谢。”温亭之抬眼看她,神色平和,“同门之谊,理当如此。”
谢知羡抿了抿唇,点了点头,转身往楼梯走去。
身后的温亭之目送她离开,长久地坐在窗畔,骨相清隽的指节无意识地摩挲着轮椅冰凉的扶柄,窗外疏竹横斜,筛落细碎余晖,将他的身影拓在窗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