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是在晨课散后送到的。

玄微院的杂役抱着一摞信件穿过回廊，挨个喊名字。谢知羡听见自己的名字时正在揉眼睛，一边揉一边接过那封略厚的信。

「阿羡亲启——

学宫可还习惯？你娘近日愈发唠叨，日日念你，念得我耳朵起茧。云渺道长已辞行归观，临走前说你大约是开窍晚，日后或有造化。

你说有个叫仉却寻的孩子问起你爹以前的名姓，还怕是什么仇家。倒让我笑了半晌。

爹当年确实姓仉，后来因随了你娘被族中除名。此事已是十三四年前的旧事，老家主早已故去，如今族中年轻一辈多不知详情。

你跟着你娘姓谢，与仉家毫无瓜葛。仇家云云，不必担忧——你爹被除名那日起便是“死人”，仉家的仇与恩皆与我无干，与你更无干。

天凉加衣，少偷懒。你娘的信附后，她写了许多，你慢慢看。

父字。」

谢知羡看完，把信纸翻过去，看见母亲的字迹工整续在后头：

「卿卿，来信已阅。学宫课业繁重，你能按时写信报平安，娘很欣慰。你说被夫子罚站了？怎么回事？是不是又走神了？我就知道临行前该多叮嘱你几句的——算了，罚都罚了，下回仔细些便是。

你问的仉却寻，我与你爹商量过了。你爹那人嘴上说得轻巧，其实自己也琢磨了半天。既然你好奇，娘便与你细说几句。

你爹原是仉家老家主的幺子，年轻时性子野，在族中本就不算受重视。后来他执意要与我成亲，仉家那边便不允了。

仉家以血脉纯正为傲，历来只在族内通婚，我一个外族散修，自然入不得他们的眼。你爹那时候倔得很，既然族中不允，他便自请除名，挨了三刀六洞的家法，从此与仉家再无干系。

你爹联系了家中的旧识，仉却寻应当是现任家主，也就是你爹的胞姐的孩子。算起来，应当是你的表弟。

那孩子会认得你爹的名字，娘猜测，大约是从闲言碎语里听来的。仉家那种地方，不招人待见的孩子，反而能听见许多旁人听不到的话。

他若只是问了一句便罢，你不必放在心上。他若是有旁的意思……写信回来，你爹虽被除名，剑还在。再说了，娘武力高强，护你爷俩不成问题。

还有一事——温家亭之那孩子，你见过了吧？他是好孩子。这门亲事是当年结下的，温家从未有过退婚之意，咱们家也不是那等见人落难便翻脸的，但婚约之事，你自己的意愿最要紧。若不愿意，娘自去与温家说。

好好吃饭，吱吱也要喂饱，别饿瘦了。

母字。」

谢知羡把两张信纸叠好，塞回信封里，仔细收进储物袋，靠在床榻上发了会儿呆。

吱吱从她袖口钻出来，鼓着两颊望她。大约是方才躲在里头睡觉，被翻信纸的动静吵醒了，正处于半梦半醒的迷糊状态。

……原来和那小子是表亲。

谢知羡揉了揉脸，将自己砸回床榻上，长叹一声。

……感觉会被迫卷入好大一个麻烦。

正沉浸在世界观重构的思绪里，外头忽然传来两声叩响。

迷迷糊糊前去开门，看见一张棱角分明的脸低头看着自己。那人穿着天道院的制服，束着高马尾，眉眼利落——是上次给自己送信的魁梧师姐。

“谢小师妹！”那人乐呵呵地打招呼。

“……嗯？”

“上次没来得及介绍，我叫秦凛，天道院的，”对方自报家门，“温师弟托我来带个话——他今日在藏书阁整理典籍，若你得空，可以过去一趟，有几本书抄本想转赠给你。”

谢知羡眨了眨眼，脑子还没完全清醒：“现在？”

“现在。”秦凛点点头，“我正好要去那边，顺路带你。”

谢知羡看了看自己压皱的衣裳，又看了看秦凛整洁的装束，迟疑了一瞬。秦凛似乎看出她的犹豫，摆了摆手：“不必收拾了，温师弟不是那种在意这些的人。”

于是谢知羡便跟着秦凛往藏书阁去了。

秦凛走路的步子很大，谢知羡得小跑几步才能跟上。两人穿过玄微院的院门，沿着一条青石小径往东走，秦凛忽然开口道：“你跟温师弟的婚约，我听家里人提过。”

谢知羡的脚步顿了一下。

“别紧张，”秦凛回头看了她一眼，神情坦然，“我不是来打探什么的。世家圈子就这么大，温家与你家的旧交，有心人都能查到，我就是好奇——温师弟那样的人，居然早早就定了亲，倒是少见。世家里多的是想把女儿嫁过去的，可温师弟从来不假辞色。后来才知道，原来是早有婚约在先。”

谢知羡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只好含糊地嗯一声。

秦凛似乎并不期待她有什么回应，只是自顾自地说道：“不过你别有压力。温师弟吩咐过我，不要提这事，免得让你不自在。”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我这人嘴不太严，憋不住话，不好意思哈……”

谢知羡：“……”

看出来嘴不严了。

藏书阁是一座三层的木楼，掩映在一片竹林之后。秦凛推开门，朝里头喊了一声：“师弟，人带到了。”

温亭之的声音从二楼传下来，温和清润：“有劳。”

秦凛朝谢知羡努了努嘴，示意她上去，自己则转身往外走：“我还有事，先走了，你们聊。”

谢知羡看着秦凛的背影消失在竹林间，深吸一口气，提步往二楼走去。

木质的楼梯踩上去有轻微的吱呀声。她转过一道弯，便看见温亭之坐在窗边，手中正翻阅着一卷泛黄的典籍。

“谢师妹。”温亭之抬起头，朝她微微一笑，“坐吧。”

他面前的桌上摆着几本书册，看起来都是抄录的手稿。谢知羡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目光落在那几本书上。

“这是《观微心经》后三卷的批注抄本，”温亭之将书册推向她，“还有几本基础符法的入门典籍。玄微院的藏书楼里也有，但版本旧些，注解不如这边详尽。你若用得上，便收着。”

“都是师兄自己抄的？”

“闲来无事，顺手抄录的。放着也是落灰，不如给有用之人。”

“多谢师兄。”她把书收好，“师兄费心了。”

温亭之摇了摇头，神情平和：“举手之劳。”

两人沉默了一瞬。窗外竹影婆娑，有鸟雀在枝头跳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