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知羡被爪子扒拉醒的时候,窗外的天光还透着青灰。她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抱住吱吱,试图再赖一刻钟。
“再睡一会儿……”谢知羡嘟囔着,“今天没有点名……”
话音未落,门外忽然响起一阵敲门声。
“谢师妹?谢师妹在吗?”
是个陌生的女声,听起来有些着急。谢知羡无奈地坐起身,揉了揉眼睛,披着外衫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位身形硬朗的女弟子,大约十六七岁的年纪,手里拿着一封信。
“谢师妹,温师弟托我送来的。”那女弟子将信递过来。
谢知羡愣了愣,接过信。信封上的字迹清俊工整,墨香淡雅,写着“谢师妹亲启”。
她拆开信,里面只有短短几行字:
“师妹惠鉴:昨日匆匆一叙,未及详谈。听闻玄微院课业繁重,若有疑难之处,可往藏书楼东阁询问,那里的管事赵伯是温家故旧,会予以方便。此外附上《观微心经》批注一册,或对入门有所助益。顺颂时祺。温亭之敬上。”
信封里还夹着一本册子,封皮有些旧了,边角微微卷起,显然是被翻阅过很多次的。
她把信收好,冲那位弟子道了谢,关上门,站在原地发了会儿呆。吱吱从被窝里钻出来,爬到她肩膀上,好奇地嗅了嗅那本册子。
“……别闹。”谢知羡拍了拍它的脑袋,将册子翻开。
批注很细致,墨迹工整得像刻印出来的。每一段晦涩的经文旁边都有注解,有的是释义,有的是修炼心得,有的则是一些小技巧提示。
——“此处呼吸须缓,急则气浮,反伤经脉,切记切记。”
——“五行相克之理,初学者易陷入死记,不若以自身感应为先,待有所悟,再回头印证典籍。”
——“若实在枯燥难耐,可于练功间隙默诵诗赋,既调心神,亦不至昏沉。此法虽为偏门,于我却颇有效验。”
谢知羡忽然笑了一声。
原来天道院的首席当年也会在打坐时犯困。
随手翻到中段,发现有一页的批注墨色明显比旁的浅些,字迹也略微潦草——大约是墨快用尽时匆忙写就。再往后几页,墨色又恢复了浓黑端正,显然是重新研了墨。有的页面上留着淡淡的指印,是翻阅时不小心沾上的;有的经文旁画着简笔的小符号,像是随手做的标记。
让她意外的是某一页的空白处,用极小的字写着一句:
“今日进度缓慢,明日当更勤勉。”
谢知羡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她想象着一个十岁出头的少年,在某个深夜的烛火下写下这句话。那时候的他大约还能走路,还能奔跑,还能像所有天之骄子一样意气风发。他对着一本枯燥的入门典籍皱眉,在打瞌睡和坚持之间反复拉锯,最后认真地给自己写下一句督促。
谢知羡把册子放在膝上,静静坐了一会儿。
吱吱凑过来,被谢知羡轻轻推开。
……
今日早课讲的是心经的第一卷。谢知羡抱着那本批注册坐在最后排,身边的位置空着——仉却寻今日没来。
课业依旧枯燥。夫子的声音如同催眠咒,周围的弟子们有的奋笔疾书,有的苦苦冥思。谢知羡翻开温亭之送来的册子,对照着夫子正在讲解的那一段,果然在旁边找到了批注。
“此节最易生歧义,关键在虚实相生四字。切忌将虚理解为空无,实则虚中藏实,如同呼吸之间的停顿,看似无气,实为气机转换之枢纽……”
谢知羡眨了眨眼。
她试着按照批注的方法去理解那段经文,竟真的有了些许头绪。温亭之的批注不像是在解释经文,更像是在讲述自己的修炼历程——哪里走过弯路,哪里有过困惑,哪里豁然开朗。字里行间,偶尔还会冒出一两句自嘲。
——“此处我曾困惑三个月之久,后得一友人点拨,方才明白是自己想得太过复杂。”
——“初学时总想一步登天,如今回头看,不免觉得当年可笑。”
温亭之十一岁便是半步金丹,天纵之才。可这些批注里,却没有半分傲气,甚至还有许多自我调侃,那些曾经困扰他的难题,如今都成了可以拿来说笑的往事。
……这样的人,后来却再也无法站立。
谢知羡有些不愿再往下想。
……
午膳时分,玄微院的食堂里人声鼎沸。
说是食堂,其实更像一座开阔的露天长廊,一面临着翠竹掩映的溪涧。学子们端着木盘找位置坐下,空气里弥漫着灵米粟的甜糯气息。
“不准吃我的饭,我已经替你把瓜子仁都剥好了坏东西。”谢知羡捏着吱吱后颈警告道。
谢知羡端着自己那份灵粟粥,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忽然看见最边角的一张石桌上的人。
仉却寻正低头扒饭,面前的碗碟摆得整整齐齐,吃相意外地规矩。他今日早课没来,衣襟上沾着些许草屑,袖口处还有一道不甚明显的裂痕,像是刚和谁起过冲突。谢知羡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那道裂口,又很快移开。
谢知羡在离他两丈远的地方停下脚步,正犹豫着要不要换个位置,吱吱已经从她袖中一跃而出,嗖地蹿到了石桌上。
黄毛团子落地的声响惊动了仉却寻。他猛地抬头,筷子悬在半空。
谢知羡僵在原地,看着吱吱理直气壮地凑到仉却寻的碗边,两只前爪扒住碗沿,喉咙里发出讨食的咕噜声。
“……抱歉。”谢知羡认命地走过去,伸手去抓吱吱的后颈皮,“它嘴馋,见谁的饭都——”
“不用了。”
仉却寻的声音干巴巴的,他飞快地夹起一块米糕,啪地拍在吱吱面前,然后立刻收回手,眼神飘向别处。
谢知羡愣住了。
吱吱可不管这些,两只前爪捧起那块比它脑袋还大的米糕,迫不及待地啃起来。
“……那个,谢了。”谢知羡讪讪地说,索性在他对面坐下,“你要是嫌它烦,我换个地方——”
“随便。”仉却寻头也不抬,只盯着自己的碗。
气氛一时有些怪异。
谢知羡开始喝粥,粥有些烫,她吹了几口,瞥见仉却寻的筷子在碗里戳来戳去,明显吃得心不在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