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装作没看见,专心致志地跟自己的粥作斗争。
“……你那个老鼠。”仉却寻忽然开口。
“它叫吱吱。”
“……知道了。”
又是一阵沉默。
谢知羡咽下最后一口粥,正想起身告辞,仉却寻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语气生硬:“早上……那堂课,夫子讲的第一章。”
他顿了顿,像是说这几个字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我的心经,不小心弄丢了,能不能借我抄写一下。”
谢知羡眨了眨眼,一时没反应过来。
仉却寻的脸肉眼可见地红了,从耳根一直烧到脖子,他狠狠剜了谢知羡一眼,猛地站起身,端起自己的碗碟就往外走,脚步快得像身后有鬼在追。
“……当然……可以。”谢知羡慢半拍地应了一声,对着那道匆匆远去的背影发了会儿呆。
吱吱打了个饱嗝,两只前爪还捧着没啃完的米糕,一脸餍足。
“你倒是运气好。”谢知羡戳了戳它滚圆的肚皮,“白嫖了人家一块糕,也不知道说声谢谢。”
吱吱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叽”,继续埋头苦吃。
……
傍晚,知行舍内。
吱吱蹲在谢知羡脑袋顶上,正专心致志地啃一颗干果,碎屑簌簌往她头发里掉。
“你再掉,我就把你扔出去喂野猫。”
敲门声响起,仉却寻规规矩矩站在门外,袖口的裂痕不见了踪影,显然是特意换过的。头发比白日里顺服了些——大约是沾过水的。
两个人隔着门槛对视。
仉却寻张了张嘴,半晌没说出话来。
谢知羡等了一会儿,见他实在憋不出来,便侧身让开:“进来坐?”
“不坐。”仉却寻的声音硬邦邦的,目光飘忽地落在她身后的某处,“笔记。”
“哦,对。”谢知羡转身去翻自己的书袋,“我抄了一份,你直接拿去吧,反正我也看不懂。”
她把几张叠得歪歪扭扭的纸递过去。那字迹……算是能认出来是字吧,但结构松散,笔画潦草,有些地方还涂改过,墨迹洇成一团。
仉却寻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眉头拧得更紧了。
“你……这字——”
“我知道我知道,像狗爬的。”谢知羡毫无羞耻之心,“凑合看吧,内容是对的,温师兄的批注我也抄上去了,挺有用的。”
仉却寻的动作顿住。
“……温亭之的批注?”
“……啊,这个……温师兄心善,见我愚钝,送了我一本他以前用的心经批注册,讲得比夫子明白多了。”谢知羡靠在门框上,“你要是有不懂的,可以对照着看。”
“……他为什……不用了。”
他把纸折起来,塞进袖中,转身就走。
谢知羡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挠了挠头。
“这人怎么回事……”
仉却寻靠着廊柱,从袖中取出那几张纸,借着淡薄的光亮重新看了一遍。
字确实难看。像是被鸡爪子划过的泥地。但该注释的地方都有批注,有些她自己也看不懂的,便老老实实写了个“不懂”,旁边还画了个奇怪的类似耳朵的图案,下方一个圆圆的点。
最后一页的角落里,有一行小字:
“今日夫子讲的我大半没听懂,师兄说这节课最重要的是'虚实相生',用你自己的感觉去体会,别死记硬背。”
仉却寻缓缓想起当初听来的那个“谣言”——谢知羡和温家有婚约。
他抿了抿唇,把那几张纸重新折好,塞进最贴身的衣袋里。
翌日早课。
两个人之间隔着半丈的距离,各自盯着面前的经卷。
谢知羡悄悄从袖子里摸出一颗松子,刚咬开一条缝。
仉却寻侧过头,谢知羡的动作僵住。
然后她看见仉却寻把目光移开,耳根肉眼可见地红了起来,随后从自己的袖袋里摸出一个油纸包,放在两人中间的案角上,再急速抽回手,作无事发生样,仿佛那油纸包是自己从桌子上长出来的。
谢知羡愣了一下。
“……给我的?”
“给那只老……吱吱的。”仉却寻的声音闷闷的,眼睛死死盯着经卷,“它吃松子,吵死了,吃点软的,不吵。”
谢知羡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子——吱吱正从里面探出脑袋,一边啃着松子,一边直勾勾地盯着那个油纸包。
“……行吧。”谢知羡把松子塞回袖子里,顺手把油纸包拆开,捏了一小块碎糕喂给吱吱,“替它谢了。”
仉却寻没说话,只是肩膀微微松懈下来。
窗外有风穿过竹林,沙沙作响。夫子的声音还在继续,讲天人合一的道理。谢知羡百无聊赖地托着腮,见仉却寻正盯着手中新誊好的经卷,自己的批注内容也一一在列。
谢知羡收回目光,嘴角微微弯了弯。